《月宫》——保罗·奥斯特(一)
子渺
我之前从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我的那个单亲母亲死得很早,十一岁开始我便与舅舅一起生活。吊儿郎当而又文艺风趣的舅舅带我如同知心好友。在经历一段失败的婚姻之后,舅舅成立了“月球人”乐团,计划一直向西推进,深入蛮荒地带,开始一段没有回头路的全国巡演。而我则前往纽约读大学。我们就此分道扬镳。
我上大学的时候每天都穿着舅舅给我的西装,意在把他的精神留在身边。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胎。而当时我却自命不凡,自认为是个遗世独立的大诗人。
春季课程结束后,我回绝了室友济马的合租提议,走出校园开始独居生活。刚找到新居,舅舅留给我的那七十六箱旧书就被搬了进来,被我当成了床、桌子和椅子使用。在我那昏暗狭小的住所里,可以看到一处叫做“月宫”的中国餐馆,如梦似幻的霓虹灯光让我想起了舅舅和他的“月球人”乐团。我由此又找到了归属感。
在刚刚年满二十岁后,我收到了舅舅的长信,舅舅在信中说“月球人”时运不济已解散,他正在爱达荷州的博伊西挨家挨户上门推销百科全书,他已花光了所有积蓄,乐器都已经典当给了当铺。我劝他来纽约跟我一起生活,他接受了我的邀请。然而在出发前却因为心脏病死在了公寓,手里还拿着自己的竖笛。我横跨美国大陆,将舅舅的灵柩带回到芝加哥,葬在母亲的隔壁。在一场简短的葬礼过后,我在舅舅昔日好友家里醉酒高歌,之后又在雨中奔行,最后在黄金乡旅社里对一个妓女发表诗论演说并演唱催眠曲之后陷入了不安稳的睡眠。第二天一早四点我就出发回到了纽约。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讯速地支出积蓄,以至于我很可能无法顺利读完大学。我想休学,却又想起跟舅舅承诺过的读完大学的誓言,而且走出大学就代表着要去服兵役参加可恶的战争。于是我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思想慢慢滑进了虚无主义的深渊。那段时间里,我开始阅读舅舅留给我的书——随便划开一个箱子,从头读到尾,从西洋棋指南到科幻小说,不挑种类,不给予任何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