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人的手叠在一起的时候，最下面那双最小。 桂兰的手按住周敏的手，周敏的手按住林栖的手，林栖的手按在琴键上。三双手，同一架钢琴，同一个Do。桂兰的手指腹厚，皮硬，指甲缝里还留着择菜的绿筋，按在周敏的手背上像一块树皮。周敏的手比桂兰的小一号，指腹中间有茧，写字磨的，圆的，硬的，硌着林栖的指骨。林栖的手最小，指腹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硬皮，刚开始长的，按在键上还不太稳。最上面的手最硬，最下面的手最软。中间的手被两边夹着，上面是按住它的力，下面是它按住的键。三双手叠了三十年，每一双都以为自己在弹琴。 --- 林栖第一次坐上琴凳的那天，外面在下雨。 雨打在窗户上，啪啪啪，声音密，像有人在窗外撒沙子。客厅没开灯，暗暗的，只有琴盖上方的壁灯亮着，铜色的光。 她三岁半，穿着一双红色小皮鞋，脚悬在踏板上方，够不到。琴凳太高了，妈妈在她屁股底下垫了一本电话簿。电话簿是去年的，封面卷了角，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号码，她一个也不认识。她坐在上面晃了晃，电话簿有点滑，妈妈又折了一块毛巾垫在上面。 她的手指放在琴键上，白键太宽，八度够不着，只能按到五个音。键面是凉的，滑滑的，像冬天的窗玻璃。 妈妈蹲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摆好。大拇指放在Do上，食指放在Re上，中指放在Mi上。"对，就这样。手不要动，我帮你按着。" 妈妈的手指包着她的手指，像给一只小手穿上一只大手。妈妈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指腹上有茧，硬硬的，硌着她的指背。妈妈的手心是热的，潮的，把她的手整个裹住了，她的手在里面动不了，只能跟着妈妈的手走。妈妈的手往下压，她的手就往下压。键面碰到指腹的那一刻，妈妈的力盖着她的力，她分不清是自己在按还是妈妈在按。琴键发出一个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像水滴落在木头上。声音从琴的肚子里出来，震她的脚底板，脚上的红色小皮鞋跟着抖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和妈妈的手叠在一起。妈妈的手在上面，她的手在下面，像被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