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束篇】普天下做鬼的有情谁似咱
舒明月
这两天逛知乎,看到有人问“哪些书的结尾语令人印象深刻”,这倒是我一直想谈的,在知乎上略答了一段,不过瘾,索性专写一篇吧。
汪曾祺有一次赞叹沈从文小说的结尾都很好,沈从文笑眯眯地表示同意,说:“我很会结尾”。他最为人熟知的结尾当然是《边城》了:
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那个在月下歌唱,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汪曾祺对此结尾的评价是:七万字一齐收在这一句话上。故事完了,读者还要想半天。你会随小说里的人物对远人作无边的思念,随她一同盼望着,热情而迫切。
在我看来,这最后的“也许……也许……”妙在精准地传递出无任何即时通讯设备的漫长年月里,一切怀远人银牙咬碎的无望等待,以及仍从无望中寻找希望的不甘。大概因为自身毫无忍耐力,每当我试着去体味那种无deadine而守候的心境,一种抓狂感便会很快袭来。想想“无望等待”这一古典悲剧大类目下有多少令人动容、不忍体味的词句啊,比如倚楼望江,“过尽千帆皆不是”,比如一遍遍数花瓣占问归期,“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南宋姜夔有一首词,最戳人泪点:
鹧鸪天·元夕有所梦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据夏承焘的考证,这是姜夔铭心而刻骨的一段真实情事(有八卦心的同学可移步“犀读”小组)。全词读起来简直是一步一惊心。请允许我进行文艺腔的转述:因为不通音讯而承受的相思煎熬,甚至于使诗人宁可选择虚无。无数次梦中辗转焦急欲相见,又回回被山鸟啼醒,只剩惘然。挣扎久了,似乎已麻木放弃,无所悲哀。是真的断念心死了吗?可是一年又一年正月十五他人欢会之夜,仍然感到清醒的疼痛,我知道她在想我,我想她也一定知道我在想她。
你看,好的诗人就有带人入戏的本领,转述到最后,我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