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曹丕和他不讨喜的大白话
北溟鱼
这是陶渊明的《挽歌》。
我小时候可不喜欢他的这三首遗书,这是非主流的陶渊明,一身戾气。殊不知,人人心里皆有不平,平常压住了,只是什么时候压不住,一个老好人发起火来也能让人不知所措。这三首诗在我看来最凌厉的两句,就是“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 魂气散何之?枯形寄空木。”
人们说陶渊明是田园诗的始祖,如何如何,但这直白到让人悚然心惊的生死之言,确是明白的建安风骨。就说这两句,上一回出现是在曹丕《与吴质书》里,“观其姓名,已为鬼录。追思昔游,犹在心目。而此诸子,化为粪壤。”
与曹丕比起来,陶渊明还算客气优雅留有余地,不过魂散枯木而已,不像曹丕,大白话说到他的朋友们都成了粪土。
在正统的道德观里,死是个不应该提起的话题。因为孔老夫子说了,“未知生,安知死”。庄子总是对死表现出一种不在乎:他的老婆死了他鼓盆而歌,他的好朋友惠施死了,他在很多年后因为送葬而经过他的墓地时,回过头,对着一道送葬的人轻描淡写说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楚国人不小心把刷房子的白漆糊在鼻子上,薄薄一层,像是苍蝇的翅膀,于是他去找匠人帮他把白漆削掉。匠人抡起大刀,看也不看,光听着风声就帮他把鼻子上那一点儿白漆削得干干净净,而楚国人站在那儿也一点都不害怕。听见这个故事的宋元君也想把神奇的匠人叫来试试。匠人说,我以前是那么干过,不过因为那个不动声色站在那儿让我削鼻子的楚国人已经死了,所以现在这买卖不做了。
你看,庄子对于死的顾左右而言他其实并非他一向宣扬的那么潇洒。我总觉得,这样的话题需要一个智商情商旗鼓相当,关系默契稳定的人来说,却又不能近到只需借个肩膀抱头痛哭即可。而对于这个太聪明的庄子,他是不知道还能对谁说。
曹丕倒是老实的,他怕死。他絮絮叨叨对王朗写信说“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对吴质说“而此诸子,化为粪壤”,他自己的论文集子《典论·论文》里写“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他的行为,好像扒着那些在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