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英] 伊恩·麦克尤恩
能否举个例子?比如说,何谓人类?我们,居于某座城市,生于某个时代,蜕变无休无止,从属某个群体,被科学转变,被政权统治,被滴水不漏地控制,处在后机械化的环境下,激进的愿景接连破灭。在一个既匮乏集体意识同时又贬低个人价值的社会里,繁衍旺盛的人口使得生命变得一文不值。掌权者将数以亿计的物资浪费在对外战争上,却不知维护自身家园的安定和谐,任由野蛮和原始在高度文明的城市里继续肆虐。与此同时,成千上万的民众开始觉醒,或许凭借精诚团结和共同奋斗可以扭转乾坤,如同数以兆吨的水曾孕育了海底的有机生命,如同水滴终有一天可以穿石,如同岁月足以勾勒悬崖的轮廓——巧夺天工的机械为芸芸众生开创了崭新的生活方式。谁又能否认蚁民生存的权利?你怎能忍心独享传统的价值观却任凭有人辛苦劳作还依然无法果腹?而你,难道忘记了自己原本也是人类群体的一员吗?世人皆是兄弟姐妹,背叛亲缘的人就是忘恩负义、浅薄无知的傻瓜。明白了吗?赫索格告诉自己,这就是你要的例证,这就是世界运转的方式。 ——索尔·贝娄《赫索格》1964年 第一章 黎明尚待许久,神经外科医生亨利·贝罗安却已从梦中苏醒。他坐起身来,掀开被子,下了床。他不确定自己醒来有多久了,但这似乎也无关紧要。虽然这种情景以前从未发生过,他却并没为此感到惊惶,甚至有丝毫的意外。他自觉动作灵活、四肢舒适,连背部和双腿也格外有力。他一丝不挂地伫立在床边——裸睡是他的习惯——他挺直身躯,耳畔传来妻子舒缓的呼吸,卧室里清凉的空气轻抚着他赤裸的肌肤,一切都是那么惬意。床头闹钟显示现在是清晨三点四十分,他想不明白是什么吵醒了自己,因为他既没有如厕的需要,也不曾被梦境或是前日的思虑所困扰,时局的混乱亦不曾导致他夜不安寝。伫立在黑暗之中,自己仿佛生于混沌,形神俱全,无拘无束。尽管时间尚早,近日来也颇为劳顿,他却并未感觉疲惫,新近也没有任何事务让他烦心。事实上,他感觉神清气爽,心无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