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

饼子妞
静言思之,不能奋飞。——诗经。 一、 大院近几年不行了,人杂。老住户都往出搬,屋子租给进城务工的年轻男女,偶尔有几对读书的,因为大学城把一个学院建在附近。每逢搬家最热闹,十几年的积攒一样样往大门外倒蹬。工人搬,声音喊着,小心门槛啊。大院通往胡同的门槛不低,开裆裤的小孩有时需要爬过去,大人到门槛前通常把孩子抱起来再跨。停电的时候或门前灯坏了,莽莽撞撞的年轻人总得绊摔几次,跟院里的坐地户抱怨,能不能把它拆了。不行,不行啊,门槛没了,就像把大院老人们的牙拔掉了,吃饭说话都漏风。这红门槛二十多年,一次没换过,双扇门倒是从木头的换成铁的,暗红色。白天开晚上关,大院八户房子,自成一座城池。里面的面孔,真有几个将我从小看到大。 小阮姐抱着儿子和我们惜别,其实我也将她从小看到大。她身后过来坐轮椅的母亲,她祖父,她姜姨,公婆,丈夫,还有竹马父母——我只在心里这么称呼二老,省事。阮姐夫走得快,站她身边,那一众老人们聚成了她后半生的队伍。 和我妈坐在搬家公司的车里,大院,门槛上的老人,胡同墙,煎饼摊,重复倒退,直到巷子外的灰色大街横到眼前。妈说,小阮这孩子不容易。可她早就不是孩子了。 小阮的父亲,算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因为祖父当年是末代地主,长几岁后,金汤匙被从嘴里硬抽走,换了一把干草。得认命,又不只自己一家倒霉。后来随大流艰苦劳动,熬过来了,祖父混出个退休工资,守着儿子娶妻生子,都在这大院里,算是它的始祖。小阮含着铜汤匙出生,长到十几岁,铜汤匙都守不住,被替换成一把黄连塞嘴里。从母亲意外车祸伤到脊椎,下半身无知觉开始苦的。母亲坐上轮椅那年,她读初中。父亲一个人养家,国营厂里的工人。白天祖父和母亲唉声叹气在家,晚上小阮和父亲轮流伺候母亲。行动不便的人,折了一半的人,总要把苦闷转移出来,恨自己没用,又怕被嫌弃甚至抛弃,就把生活一切细小之处放大,锱铢必较,别以为可以糊弄我,我心里精明着呢,腿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