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乡剪影

三蠹
洛阳的牙不大好,蛀了好几个大牙,一张嘴就黑乎乎的。这是因为他小时候缺小食吃,他妈妈就拿红糖挂在他脖子上,嘴馋了就舔两口,就不闹人了。那时他到我们家里来,常常因为这甜味勾得狗子口水直流,上去和他一块儿舔,他也不赶它,都是和善的脾气。 我们那个地方,往上数三代几乎家家都是船户,后来分了田,也还有人以船为生,除去农忙一般不上岸。洛阳的家就是停在东港边上的一条篷子船,不大不小,连带着他爸妈跟两个姐姐正好躺满了。我常去唤他一同打牌或者玩跺炮。有一年大年初一,我起早踏雪奔到东疆岸喊他同去拜年,大雪把田野整的干净平坦,地里的芽儿还没拱出头,冒出尖尖的都是坟包子,港里结了冰,大雪落到冰上把河也整的干净平坦,白白的一片,河上拱起来的一个堆堆就是他们家的船,像个大坟包子。 我扯起嗓子:“洛阳!起来去拜年哦!” “哎!”那大坟包子一侧突然塌下去一块,露出三层隔板,里头黑洞洞的,洛阳裹在被子里露出一个头来朝这边笑,热气从隔板里头冒出来,升到半空中去。 他们活像大雪天窝在洞里的兔子。 每年农忙的三四个月洛阳就没人带了,他们家地多,两个姐姐帮忙都干不过来。于是他妈妈就把洛阳送我们家里来。 我奶奶特别喜欢小孩子,她十二岁开始带出生就半孤的大内侄,后来出阁十年又不能生养,就给人家带伢儿,再后来我父亲他们出生,一世不知道带了多少孩子。总之她死在家里以后,许多认得不认得的叔伯们过来扶墙痛哭,都三四五十岁上下,那是真伤心。有位姨娘感叹:二娘这样的人,就是世上没有菩萨也能自己过下去。 把孩子交给这么好的娘娘带,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洛阳头一回来我们家的时候也是冬天,那会儿他还只会爬。我幼时害疝气,时常发作,那天洛阳妈妈把他送来没多久就又犯了病,奶奶把洛阳抱到屋里,锁上院门,抱我去卫生所。等我们回来,看见小洛阳抱着狗子躺在院墙下面,已经睡熟了。大概在我们走后,他从屋里爬出来耍子,晓得冷了又不知道回屋里去,正好大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