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温柔
胡不归
一·以上帝之名
在孩子们还因其智力所限没有触碰到这个世界的棱角和污浊,未被语言固有的敌意加以浸染,因而有着最纯粹明亮的瞳仁和玫瑰色的心的时候,上帝平等地爱着每一个孩子,并且将童话作为馈赠送给他们。上帝那位老人家其实是藏着私心的,每当他摸着自己杂乱花白的胡须的时候,当他看到镜子里自己额前的皱纹的时候,他就觉得心里一阵紫黑色的阴影扑上来噬咬他的心间。他想有人能够多陪他待一会儿,他太无聊了。但是他不能颠倒世界的秩序,打破万物的平衡。于是他只有进入孩子们的梦境。月光温柔得让晚上看守梦境的卫兵也打盹的时候,他在梦里能够跟孩子们亲密接触一小会儿,让他们趴在他的腿上,或者陪他们一起玩积木和拼图。有些孩子很聪明,总是伶牙俐齿地套问他的来历,于是当他走出他们的梦境的时候,他总要抹掉他们关于这个梦境的记忆以示上帝的权威与公平。
趴在他腿上睡觉的孩子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抹去他们梦境这个重要的步骤。但是碰到那个女孩儿的时候他却忘记了。又或许不是他忘记了,是这女孩过于聪明,聪明到能在梦境和现实里自由地来去,聪明到能够复刻梦境里所有的记忆,或者一种更可怕的可能性是,她能够自己创造自己的梦境。当他发现他酿成了这个错误的时候,他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无助、难过又透着那么点欣慰的感觉。这种感觉太复杂了,就好像有一万只蚂蚁一起在他心脏的某一个地方踏步,痒得他一阵痉挛。又好像小鹿舔舐着他掌心的那颗朱砂痣,让他抽搐时又有点欣喜。我们暂且把这种感觉叫做“情”。他很开心终于有人能够记住他,记得他存在过。可是这是不被允许的。即使他再喜欢这个天赋异禀的女孩儿,他也必须做点什么来维持这种平衡。
那个老爷爷留了一滴眼泪在这个叫眠子的女孩的梦境里,告诉她他要拿走她自由出入梦境和现实的权利,她可能得永远待在梦境里了,她每天只能够从梦境里出来很短暂的时间,并且她会很快地遗忘现实里发生的事情,不管是人还是事,到她下一次从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