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把羊角锤
天子下龙床
一、老景
这一天上午,龟城镇书记王广德家的儿子结婚,鞭炮声不绝于耳,炮仗的碎屑铺满了大小街巷;龟城前屯孙家的才女正在破旧的戏台上唱曲儿,好嗓子高低婉转,围观者堵住了左右路口;偏偏后屯顾家的老爷子顾世清仙逝,唢呐锣鼓声高却悲,哭丧队已走过了远近的村户。
哭丧队来到后屯与前屯的界碑处稍作整顿便折返回去——前屯跟后屯互不往来,两不相干,这是几十年的规矩,约定俗成,任他前屯唱戏,后屯发丧,不越界碑半步。人群回转间,在清一色的白衣白帽里竟混进了一件油紫色的短衫并搭配着暗绿色的破旧迷彩裤,那油紫色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颜色,可以猜测是多年至少是很多个月不曾换洗而积留的汗渍,也可以假设是在车底或是烟筒边蹭碰而沾染的油迹--总之,他很快便吸引了人们漫不经心的注意。
“老景!”走在哭丧队前头的孝子顾顺认出了那身穿着,与其说认出了穿着,倒不如说认出了贴着寥寥黑发的光秃的前额,认出了松垮盘踞在糙老腮帮上根瘤一样的赘皮还有那“五尺差半寸”的身高。
顾顺仿佛一个囚徒一般站在矮小的老景面前。哭丧队依旧是前行,没有人再回头观望。很显然,尽管大部分人对老景都没有印象,但就因为一句”老景“,人们便认同了这个陌生人的身份。哭丧队“高歌”向前,阴郁沉闷着,有小孩子看到老景苦涩地泯起嘴唇不禁笑出声来,随即被身后的大人狠狠拍了脑袋,于是放声大哭,哭是最合时宜的。
老景伸出手要孝子顾顺胸前的白花,顾顺马上退后一步,弓着腰埋着头站定。
“不行,爹交待过!”
老景松弛了手臂,整条胳膊耷拉下来,侧目望着渐行渐远的哭丧队,淡黄的眼白表面不由自主地闪烁着泪光,这个五十五岁的中年男人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被囚禁的十五年里的苦等都已然化作了一捧风吹即散的松散的骨灰,他得为自己正名,十五年来顾老爷子德高望重,死后尚有百人的哭丧队唱着哀歌走遍龟城后屯,可他呢,日夜凝望的铁窗如今成了灵魂的枷锁,负重而难以昂头,每走一步都是在无垠的荒漠里蹒跚,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