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
邓兴
1
她手按着短裙从车里下来。先迈出一条腿,再迈出另一条腿,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在展示什么珍贵的东西(她了解自己腿部的线条有多优美)。车门敞开着,仪表盘发出幽幽的蓝光,让这辆歌诗图看上去好像一只巨型观赏鱼缸。她就那样靠在车窗上跟里面的人聊天,身后十来米的高处就是这个房间的窗口(她毫无回头看一眼的举动。因为这个,我觉得自己有理由恨她)。街道空荡荡的,空气中漂浮着令人窒息的石楠花的气味。窗台下方,一盏路灯出了故障,发出刺刺拉拉的响声。我看了看手机,眼下还不到十点。
小车紧挨着路槛石停下时,我正好站在这个房间的窗前。完全是个巧合,我并非在窥探她的行踪。但此举也确实有令人疑惑的地方。一般来说,女儿睡着后,我想单独待一会儿,首选之处总是楼梯间的拐角。我拿着一罐啤酒,打开门,走下七八级台阶,在一只丽芝士饼干桶上坐下来(当你揭开盖子,它就变成了一个深邃的烟缸)。我的臀部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浓痰烟蒂也有了明确的去处。我在损害自己身体的同时,不忘把对别人的侵犯降至最低,这算不算一个男人负责任的表现呢? 请容我再唠叨几句,提醒你注意那只黄色的马口铁桶。它对我目前的生活有着非凡的意义。正因为有了它的出现,我才能在嘈杂繁琐的生活中获取一点难得的安宁。我越来越依赖于它的陪伴。在这块不足两平米的平台上,我曾先后放过破碗烂盏旧花盆,结果如你所料,它们统统都被当做垃圾给收走了。那位素未谋面的清洁工就像我的精神导师,不厌其烦地拷问我对人生价值的认识。我将一只只容器摆在墙角,他在每天早上趁我沉睡之际,手拿着一根快要朽掉的墩布前来验收。看来我就要通过他的测试了——随着容器的价值越来越大,它留存的时间也就越来越长。当然,到底能放多久,导师自有他的看法,我可不敢妄自揣测。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坚定不移地追随(我早就想好了,等这只饼干桶被缴获后,我将用一口崭新的水缸来替代它。)每次抽完烟后,我都会用湿抹布将它擦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