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粉旧梦
西米
抢过我妈手里的水桶,我下楼打水。 1987年暑假,11岁的我,为了看‘我女朋友’一眼,提着一只和我姥年纪相仿的蓝色铁皮水桶跑下楼。尽管我女朋友后来成了出租车司机的女朋友,但在十年后的特定时间里她是我的女朋友。
我一直都叫她‘我女朋友’。
我们家住三楼,这座四层高的灰色建筑突兀地长在艳粉屯纵横交错的平房里。我们家能住进楼房,得意于我爸。我爸是沈阳市自行车厂的电工,我曾跑去厂里给我爸送工作鞋。当时我爸站在梯子上,两条腿弯成O形寻找平衡,看起来就像是天生的罗圈腿。其实从梯子上摔下去断不了胳膊折不了腿,可下面的工人看见电工修灯时摔的四脚朝天会觉得十分好笑,说不定还会边笑边问,电工师傅您没事吧。我爸眼神专注地凝视一只巨大灯泡,它坏掉之前散发着黄色光芒。一只手抓紧灯罩,另外一只手握住电笔,姿态肆意优雅婉转无法描述。下面的年轻工人喊,电工师傅,你儿子给你送鞋来了。我爸没理我,他想的肯定是你把鞋放下走就好了。我手里的鸡屎色工作鞋散发了一路臭气,但当时不觉得臭,一是臭了一路我已经适应并习惯了臭的气味儿,二是我爸的形象特别高大,就自动屏蔽了臭的味道。我倾向后者。我爸形象高大不是因为他站在梯子上腿弯成罗圈形,而是因为这只大黄灯泡不亮,阴天时工厂里黑暗无比,工人们没学过摸黑装车条,从而自行车轮停产。买不到自行车,很多工人上班会迟到。车可以没有车座车把车闸车筐,唯独不能没有车轮。人可以不要脸,但不能不要腿。我爸是拯救工人们的英雄。为此我还写了一篇作文——我光荣的父亲,差点儿得了满分。我爸是自行车厂里综合排名第二的电工师傅,当时厂里一共有三个电工。按照技术来说我爸排第三,但胜在每次装灯时姿态肆意优雅婉转无法描述,看起来特别专心,这都是加分项。
灰色四层建筑是自行车厂建的职工宿舍,我家有老人,分到两室的房子。我妈我爸的房间里有一张小双人床,我和我姥的房间里有一张上下铺。两家共用一个厕所一个厨房,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