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
俞坚
1
张暮跟我的关系很一般,但后来再见面,我们聊天的地点却有点特别。我刚认识张暮的时候,这城市还没有改变模样,一片片苏式建筑仍然屹立在城北,它们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不同的院子,在当时的我看来,这些院子的格局很像迷宫。上班闲在办公室里时,我读过一些历史书,知道20世纪的中苏核战争没有打起来,而为这场假想的战争所设计的各种方案却按部就班地执行着,因为“三线建设”,这座城市建起了这些院子。其中,大多数人住在现在看来很有革命风情的红砖房里,后来它们几乎都被拆了,仅有一栋幸存,因为它临街,并且临街的那一面墙上用砖块画出了“毛主席万岁”五个字,今天它已经成了市级历史建筑。
张暮后来告诉我,他们家的老房子就是这个市级历史建筑,那时候他爸妈结婚了,他还没有出生,所以分到了一间15平方米的宿舍。那天在屋里,他妈妈羊水破了,坐在椅子上动不了,恰好是下班时分,当天轮休的产科刘大夫刚刚打了两壶热水经过门口,听到了他妈妈的呻吟。椅子上的孕妇也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勉强把脸朝着门的方向,求救般地呼喊:“我要生了!”刘医生听清楚了,敲了几下门就知道不对劲,立马叫人过来一起踹开了门,张暮妈差点就要从椅子上滑下来了,满脸都是汗。刘大夫靠近张暮妈,粗略一检查,看到了浑浊的羊水,她让人守在一旁,自己立马飞奔到一楼的门卫室给医院打了个电话。快十分钟后,她的同事喘着粗气上楼把张暮妈用担架给抬到楼下的救护车里,很快又到了医院。顺产结束后,张暮出生了。
因此,我认为张暮是在医院出生的。但张暮说他妈坚持认为羊水破了就算是在“开始出生”了,他说这话时双手在空中比划,向我强调出生是一个过程,所以他出生在“毛主席万岁”这几个字正背面的一个房间里。张暮出生后大约两个小时,加完班回到家的张暮爸才知道孩子已经出来了,然后赶到医院发现自己有了个儿子。
这城市改变模样的速度加快时,我最后一次进入了张暮他们家所在的那个院子。当时是深秋还差一两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