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二小姐
姚寓泾
枪声渐渐稀落下去,一个情景在李红卫的脑海里盘绕着,仿佛这一天始终是大年初一,鞭炮声不绝于耳。但终究最后它还是会不可避免地一点点暗下来,鞭炮声也就这么渐渐地稀落下去。有不知从哪儿渗出来的水沿着天花板的缝隙滴滴答答地掉在他的耳边,就像他的头也开始和周围趋于一致,慢慢地有青苔爬上来了。李红卫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懊恼着看着天色暗下来的小时候的他,一个是倒在钢丝绳厂大楼的一个房间里等死的他。眼前血一般的光亮在持续了一整天后,变成了褪不尽而显得肮脏的深褐色,再底下就是一片漆黑了吧。一个黑影从门边爬上来,在他眼前晃动着,就像是拾垃圾的一个老太在挑挑拣拣。突然出现的这个景象让经不起激动的李红卫再次昏厥过去。
“你的命是我给的。”这是苏醒后李红卫听到的第一句话,也是后来她经常挂在嘴边不厌其烦对李红卫的提醒。李红卫认识她,是东门城外“向阳武工队”的头,姓林。游行时他看见她跟他们的头握手的。她就十来个人,扛着红缨枪。头从来没有把她当作敌人,一来是因为她的队伍太小了,二来她是个女的。三来她说普通话,头说她是上海来的。一般说来只要女的参加革命就会是个铁杆子革命,再加上她讲普通话,就像电影里的双枪老太婆一样,不存在阶级性的原则问题。让头恨得钢牙崩裂的是王麻子的“红卫社”,他们那仗就是“红卫社”的人挑衅在先。
“你的命是我给的。”当李红卫的眼皮不停地眨巴,最后勉强奋力睁开,重回人间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她,圆睁双目,都快贴到他脸上了,仿佛是在细细察看他究竟有没有死。李红卫冲着她虚弱地点点头,这个时候对他说这话有什么意义呢?他的这条命这会儿虚弱得连根小指头都抬不起来。眼前的白纱帐,她的脸,还有桌凳都好像在反着光,重新回来的这个世界都在反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请通知队伍把我带回去。”终于说出了台词,让他有种莫名的骄傲。“屁队伍,都死光了。没有了!”她死死地盯着他。就像在考验着他一样,盯着他的反应。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