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猷①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②。时戴在剡③，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世说新语·任诞篇》 ① 王羲之子，王徽之，字子猷。 ② 东晋名士戴逵，字安道。 ③ 江南剡县。 一 东晋中叶，岁在辛巳岁末，会稽郡山阴县北。 王徽之独居书斋，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惟窗外青竹，雪子敲戛，铿然有声。徽之于暗窗红火之中，任意翻阅古书，吟咏左思诗：“杖策招隐士，荒途横古今。岩穴无结构，丘中有鸣琴。白云停阴岗，丹葩耀阳林。” 读至此处，徽之长身而起，推窗四望，满天茫茫细雪，皆落入暗暗空处，只觉胸臆充满，发声送远，啸咏良久。忽然欲往剡溪，寻访隐居不仕的好友戴逵。此念一起，竟欣然急然不可遏止，也不计路途须渡越会稽南北，便唤僮仆解缆撑船，舟行前往。 江南密雪夹着微雨，无声融入平静的河水。夜黑如墨，夜深如梦。雨雪轻轻敲在船篷上，水面迷濛苍茫，一时间竟失了方向。忽然一阵箫管丝竹之声缓缓奏起，渐快渐响，曲调承平祥和，欢意盎然，接着管弦四起。徽之从篷帘望去，湖面忽然间满是游船，灯火通明，男女喧笑不绝于耳。 其中一艘最大的华船缓缓泊近，一名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越众而出，面上重敷朱脂，身着金色锦衣，左右顾盼，神色飘然自得。身后几位华服公子和满头珠翠的女子立时跟上，左右护拥。 徽之拱手一揖道：“这位先生请了，在下有事不明，想要请教。”那人居然马上还礼应道：“不敢，在下姓戴，名奔，草字秋雨。哎，阁下觉得我的草字如何？”徽之愣了一下，正沉吟间，那人也不待徽之出口，更不听他自报姓氏便接着说：“姓名父母所赐，自不能改，但字号却改了几回。尤其作了太子御笔的职位以后，前日又参加了江南才子的赛试，现在已荣列五大才子之一。哎，声名太重真是麻烦累人，什么都要跟得上，都不能减了身价，所以姓字名氏也要有意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