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婴译著全集·第十五卷
[俄] 米哈依尔·肖洛霍夫
第一章
1月底,冰雪初融,樱桃园清香四溢。中午,遇到风和日丽的时候,樱桃树皮淡淡的忧郁味儿,往往同融雪的潮气,以及那透过积雪和枯叶散发出来的浓烈而古老的泥土气,混合在一起。
这种沁人心脾的混杂香味,牢牢地笼罩着樱桃园,直到暮色苍茫,月亮的翡翠钩儿穿透光秃秃的树枝,肥大的野兔在雪地上铺下斑斑脚印……
随后,风从岗峦起伏的草原上把经霜艾蓬的淡淡苦味送到园里,白天的气味和声音都消逝了。夜好像一头灰毛狼,悄悄地从东方出来,经过蒌蒿,经过草丛,经过留茬地上的枯草,经过秋耕地上波状起伏的小丘,像脚印似的在草原上留下拖长的朦胧阴影。
1930年1月的一个晚上,有个骑马的人顺着紧靠草原的小路进了隆隆谷村。他在溪边勒住那匹鼠蹊蒙霜的疲乏的马,跳了下来。在狭窄的小巷两边黑魆魆的樱桃园上空,在村边一簇族像岛屿似的白杨树的顶上,高挂着一弯残月。小巷里很暗,也很静。小溪对岸有一条狗在大声狂吠,还有一点黄色的灯火。骑马的人贪婪地用鼻子吸了一大口凛冽的空气,从容不迫地脱下一只手套,吸起烟来。然后,拉紧马肚带,手指伸到马鞍的毡垫下,摸了摸热汗淋漓的马背,他那魁梧的身躯又矫捷地翻上马鞍。他开始涉过这条冬天也不结冰的小溪。马蹄敲着溪底的石卵子,发出沉浊的声音。马一面走,一面低下头想去饮水,可是被骑着的人一催,只好咕噜咕噜地响着肚子,跳上微斜的溪岸。
忽然传出说话声和雪橇的响声,骑马的人又勒住了马。马转过头来,朝那声音警惕地竖起耳朵。银制的胸带和高高的镶银哥萨克鞍桥,一落到月亮下,就在黑暗的路上闪出耀眼的白光。骑马的人把缰绳往鞍桥上一扔,慌忙把哥萨克驼绒风帽拉到头上,蒙住脸,又催马飞跑。直到雪橇过去了,才恢复原来的步子,但是不再把风帽脱下。
进了村,他遇到一个女人,就向她打听说:
“喂,婶婶,请问你们这儿的雅可夫·奥斯特罗夫诺夫住在哪儿?”
“雅可夫·鲁基奇吗?”
“是的。”
“喏,他的房子就在那株白杨树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