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月

史钧
一 花满月在家排行老大,出生那天八月十五,天上挂着脸盆大的月亮,皎白如玉,透着清凉。花木匠不识字,顺口给女儿起名满月。街上算命的韩胖子听了一摇头,说:“不好,月满则亏。” 花木匠丈母娘是个老媒婆,当年凭一张好嘴走遍九里十八乡,吃过百家饭,穿过百家衣,村里有人唱莲花落骂老媒婆: 扭着腚,夹着逼。河东通吃到河西。 抬抬腿,张张嘴。村南村北日弄鬼。 花木匠的老婆继承了这个职业,刚生下花满月不到半年,就满大队跑腿,张罗着为人家说媒,村里人称花媒婆。花媒婆名声更不好,常有摘花送草的传闻,有人看见她月亮底下光着屁股在淮河里洗澡,村里孩子见了她就会拍手唱道: 他妈去洗澡,被我看见了。 哗啦啦个大屁股,还剩两根毛。 可是花媒婆说成的人家倒不少。当地风俗,两家男女结亲,要是没有媒婆从中穿针引线,就像小孩没穿过开裆裤,总感觉不圆满。 生了满月不上一年,花媒婆又生了个女儿,按顺序起名叫二月。第三个女儿就叫三月。大队长对花木匠说:“花木匠你个狗日的,你能给我生到十二个月吗。” 花木匠笑笑,没有说话。 花木匠没法再生了,花媒婆跟人坐船到下江贩黄豆,一去不回。花木匠自己当然没法生。 几年后花媒婆自己回来了。黄豆贩子投机倒把,被抓去坐牢。花媒婆失了依靠,只好回家。花木匠暗暗惊喜,人回来就好,没带回野种更好,等于又捡了个老婆,所以他没有怨言——黄豆贩子坐在牢里受罪,已足以冲淡数年积聚的怨气。 花媒婆回家后继续生孩子,这次开始生男孩,接连生了金弟和银弟,打算再生铁弟和铜弟时,国家不给生了,计划生育开始,花媒婆被强行拉去结扎。手术刀还没碰到肉,花媒婆就鬼哭狼嚎,把医生嫌弃的不行,找几个人强行按住才做完了手术。花媒婆躺在床上抱怨花木匠:“都是为你生了那么多孩子,还要遭这么大罪。” 花媒婆生的孩子不算多,我们村里有一家生了十三个,吃饭时就敲脸盆唤小猪一样叫人,孩子们唤回来分两桌坐下,埋头呼啦呼啦喝稀饭,喝完各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