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散文:沙滩上的脚迹

茅盾
严霜下的梦 大人们是没有梦的!即使有了梦,那也不过是白天忧劳苦闷的利息,徒增醒后的惊悸,像一篇好的悲剧,夸大地描出了悲哀的组织,使你更能意识到而已。 疲 倦 大家都已经疲倦了。想得到,要说的,都已说过了;办得到,要做的,都已做过了;剩下来还有什么呢?只觉得前途渺茫而已。热情的高潮,已成为过去,在喘息的刹那间,便露出了疲容。 “我们想得到,要说的,都已尽量地说过了;办得到,要办的,都已尽量地办过了;而事情还不过如此!”他们说。 不错!在他们既已说完一切想得到的要说的,做过一切办得到的要做的以后,而事情还不过如此,他们觉得没有路了,没有事做了,并且明明另有路另有事又不愿意去走去办,那么除了“疲倦”,他们还有什么? 最近爱多亚路的枪声便把这普遍的疲倦状态揭开了幕。 科学的先进者是知道怎样试验的。他们故意打了个金枪针,看有什么反应。果然我们大好的华胄被他们试验出来了;金枪针打过后的反应是疲倦——低喑的呻吟与衰弱的抽搐。 打针者于是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道:“如何?” 这当然是新的耻辱,然而奈此人心疲倦何! 什么新的耻辱!可不是已经成了“债多不嫌”么? 我们皇皇华胄确是老大民族,但是近来返老还童,显出格外幼稚。人家在旁边窃窃私语道:“看呀!看他高喊过狂跳过以后,就会疲倦;那时就静下来了。再一会儿,又沉沉睡着了。”不幸我们竟不出人家所料。 我确信我们这老大民族里的新生细胞在喊过跳过后并不疲倦,并不觉得无路可走,而新思想正在他们中间流布,新势力正在蓄积,可是老民族的背脊骨——那就是现在社会的中坚——却确已十二分地疲乏,要躺下去了。背脊骨不能再立若干时,一定要躺下去,新生细胞纵然勇气虎虎亦不中用。这便是目前普遍的疲倦状态的内幕。 这是脊柱衰弱症,最厉害的病症! 医生有法子治疗这凶症么?医生摇头道:“除非换一根少壮的脊柱。”个人的脊柱当然没法换一根,然而要换民族的脊柱总该有法子。 新生细胞踊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