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蒲公英
杜抱朴
第一章
黄土高坡深秋二百里地山川中的黄昏,要比我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显得空旷安宁,这一刻呼号了一整天的狂风倦了,扬了七八个时辰的沙尘厌了,偶尔一阵小风卷起一小撮细土,开玩笑似的从脚跟儿掠过,从裤腿儿里传来的那种柔柔的凉意,不禁让人想起夏日凉水井里浸泡过后清脆的黄瓜,然而在这个被两道东西朝向的山脉夹杂着的地方,黄昏时刻显得更为荒凉,那石头山的棱棱角角被昏黄耀眼的光线磨得更为锋利,山洼里稀稀落落传来嘎咕嘎咕的驴叫声让人骨头松软,任何人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转进自家的炕头,去挑开那根摇摇晃晃的灯捻子,点燃那望不见尽头的寂寥和落寞。
韩裕镇往东流向的沽河在这个时日早已干涸,尤其在下游的刘庄,往前十里,往后十里,没有一株像样的植物,那景象如同被阎王殿里小鬼们的舌头舔过一样没有生机,就连这时仅有的昏黄也被片儿刀般直耸的山梁给挡住了,那弓过来的刀尖斜斜地指向伏山,刀背冲着大围山,整个韩裕仿佛受着某种胁迫一般,垂头丧气地伏在川里。刘庄人就生活在这刀面儿上,这刀面儿呈拱形,正面挡了风水,背面却视野辽阔,加上拱起地形能在夏日里圈起大量的河水,草粮倒也丰盈,然而此时却只剩下断壁残垣,只有在这破落村子的坡子上,还有一间土坯子烂瓦头房,这间房子坐落的位置视野开阔,左后方遥遥望着大围山,右前方直冲着伏山,金黄色的夕阳劈过来,这房子仿佛就像刚刚被削出来的一样,显得既扎眼又荒凉。坡子下面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向刘庄村后,村后有一口枯井,井口很小,但用河石圈了起来,使得这口井有了几分人气,也正是这点点人气才使得刘庄不至于全部陷落,堕入那同样无边的落寞。
我现在想说,这种落寞造就了我的三爷刘寿三,同时,也正是我的三爷刘寿三使得这种落寞在飘飘柔柔的氛围中打起了小漩涡,跌跌荡荡晃入我的脑海,一扭身,变成一场吞噬苍穹的风暴,吹跨了我整个接近于麻痹的心灵,一种强烈的意念抓住我的脑壳,左摇右晃,疲倦的思维散落一地,我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