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

陈丹菁
我的父亲在豪华的大房子里过世。 我的母亲在简陋的小屋里过世。 而我,既非白人也非黑人 又会在哪里死去? ——朗斯顿·休斯 (一) 赫尔加·克雷恩独自坐在房间里,夜晚八点的这个时间,房间的光线柔和而幽暗。只有一盏阅读灯亮着,红黑色的灯罩削弱了它的光芒,一束灯光打下来,蓝色的中国地毯、她从长书架上取下的书籍的鲜艳封面、翻开的那本书的白色纸张、她矮桌旁与多彩的旱金莲挤在一起的闪亮的铜碗、还有她纤细的脚边盖着东方丝绸的凳子,便都洒上的光芒。房间很舒服,布置得不同寻常,有着强烈的个人风格。白天的时候,南边的太阳光倾泻进来,但窗帘拉上后,房间里只剩一盏幽暗的灯,是幽暗的。房间还很大,大到赫尔加坐的那一小块地方像是黑暗沙漠中的一小片绿洲。房间静得出奇,但这是她在一天繁重的工作之后所喜欢的,授课是艰苦的,她心甘情愿为这些课程辛勤地付出很多,却没有明显的回报。系里的同事大多漫不经心、冷漠而爱八卦,她要长时间与他们烦躁而紧张地相处,而在这个庞大的教育体系里,她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员,在一整天依从这里严苛的行为要求之后,她喜欢这种宁静,这种安静。这种夜晚时分有意的独处,在自己迷人的房间里,花点点时间与书籍共处,便是她的休息了。而这段时间里,其他的老师在絮絮叨叨,听着最新的丑闻,又或者寻找着消息或其他具体的好处,抑或仅仅是闲聊着天。赫尔加此时从不开门。 旁观者会觉着,她与光线勾勒出来的轮廓和阴影十分贴合。这个纤弱的二十二岁姑娘,有着窄窄的斜肩,瘦弱却优美的手臂和腿,不过她很健康,光彩照人,不用多加修饰。她身穿鲜绿和金色相间的睡袍,发亮质地的拖鞋,深深陷在大大的高背椅中,椅子上深色的绣帷反衬出她轮廓分明的脸,有着黄色缎锦般的肤色。在别人口中,她是迷人的。黑色的宽眉,下面是柔和却有洞察力的深色眼睛,嘴巴很好看,嘴唇敏感而撩人,带着疑惑和任性,似乎微微带着不满而往下拉着,这是旁人关注点所在;她的鼻子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