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求是
陈尚君
自序
人生如过隙。四十年前的今天,我决定以在校生的身份报考研究生。经过两场考试,秋间入学,开始专业研究,不觉已到暮年。其间有十年治史籍,五年做行政,主要精力都放在唐诗研究上。最初的成绩有1992年出版的《全唐诗补编》,中间一段拟与人合作做全部唐诗的校理,投入甚多,终觉不爽,最近十年决定自己做,不久可完全定稿。回头看来,一路跌跌撞撞,很辛苦,也有很多愉悦。蒙师友指点,得际遇风会,享时代恩惠,也未曾敢懈怠,若稍有成绩,也算不枉此生。
说起来很可笑,我初读《唐诗三百首》,还是1971年在农场做知青时,借来的,大会时翻看,被点名没收,至今想起来仍觉心痛。起点如此不堪,后来专治唐诗,最初是得本校老师鼓舞。研究生第一学年作业,朱东润师出题“大历元年后之杜甫”,我穷尽文献,提出杜甫为郎离蜀的新说,蒙老师过奖,大增信心。王运熙老师授基础课,指示治学途径,初知文献学之功用,最初几篇发表文字也蒙王老师推荐,理解了自己还不是全无能力。陈允吉老师推荐我考研,他对唐诗独到的观察与思考,每每与我详谈,令我神旺,虽不能及,心向往之。时代剧变,学风新替,学术多元,我选择了以唐一代基本文献为研究中心,据群籍以网罗散佚唐诗唐文,力求掌握全部典籍以考察诗人生命轨迹,以老吏断案般的严酷考证清理明以来累叠的唐诗文本,最终希望完成唐诗可靠文本与文献的重建。在这些过程中,阅读了夏承焘和傅璇琮,体会梳理诗人生平的不同方法;阅读了陈寅恪和岑仲勉,体会史家的立场,学会据常见典籍提出新说,学会掌握全局文献作细节研究;阅读了陈垣与余嘉锡,理解掌握目录、明晰史源对治学之重要;阅读王国维与梁启超,理解学术的源流和博大,理解专题研究务必追求之深入与穷尽;阅读逯钦立、唐圭璋与孙望,体会断代诗文全集的编纂办法和学术追求。还可以提到许多,近年出了《转益多师》和《星垂平野阔》两本小书,表达我对许多前辈学者的敬仰之情,以及对他们治学方法的体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