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一夜
王威廉
在飞机上他听到北京的地面温度为零下十度。他的心里划过一丝战栗,他知道那意味着怎样的一种冷。那就像是什么呢?毫不夸张地说,就像是当头一棒的猛烈冲击。多少年了,他在南方溽热的天气中淡忘了那种刺骨的痛楚。尽管南方的冬天并不好过,甚至比北方的城市更艰难,因为屋内没有暖气,他坐在那里,热量一点点耗散掉,湿漉漉的冷气缓缓渗进骨头缝里,即使钻进被窝里,也是四肢冰凉,止不住瑟瑟发抖。但这就像是温水煮青蛙,他时常无法采取必要的应对措施,从外边回到家里,似乎并不觉得冷,但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始猛打喷嚏,这不仅是感到冷了,而是已经着凉了,典型的感冒前兆。这和北方完全不同,北方的冷在他看来,像是迎面袭来的强敌,他早早就做足了准备,然后短兵相接,那种冰冷像刀刃在脸上划过,然后再刺进鼻腔,让大脑在高度紧张中变得无比清醒。他不喜欢冷,但他喜欢那种清醒。
这时,他的耳朵感到了一阵抽紧的疼痛,他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了,飞机广播里正在播报的那些通知,变成了“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在离他耳蜗很远的地方浮动着。飞机在下降了,北京快到了。他闭着眼睛,吞咽着口水,耳朵深处的症状并无缓解。但诡异的是,他突然犯困了,脑袋里昏昏沉沉的,想要旅程继续延续下去,可以舒舒服服打个盹儿。他已经烦躁不安地在座位上困了三个小时,可到了要解脱的时候,他的身体却放弃了反抗,选择了顺从,这是多么可笑的事儿啊。他不免想到自己这些年在南方的生活不也是这样的状态吗?南方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被盛夏统治着,他在大汗淋漓中度过每天的生活。炎热让他亲近睡眠,甚至迷恋睡眠,每天不睡满九个小时,他都觉得身体深处的困顿像滚烫的泉水涌起,让他烦躁不安。那是一种类似渔网般笼罩起来的困顿感,时常会让他恍惚,甚至眩晕。他不免有一度怀疑自己的颈椎有问题。他去医院拍片检查,医生只看了一眼片子,就对他露出了夸张的笑容,说:“小伙子,你这颈椎比我的都好!”这句话让他乐了很久,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