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乐镇伤心故事集
颜歌
给燕子、杨扬和金凤 代序:可是我哪里都不想去
十年之间,成都已经算是一个城市,而我的家乡郫县还是一个只有四条街的小县城。从成都回郫县要去城西的长途车站赶车:一群人提着行李,提着编织袋袋,提着纸箱子,抱着箩筐,挤在候车点,不管吹风下雨出太阳,总之翘首以待;等上半个多小时才有一班车,还是辆破破烂烂的小中巴,然后所有的人就一拥而上,这个挤那个,推,拉,脚不沾地地跌进车里;坐不到位子的就拖出小板凳来坐在过道上,过道也满了,还可以在车门后面的台阶上再蹲两个,不管怎么说,能赶上这趟车就是谢天谢地——中巴载着这满满一车的人开出成都,从西二环开到西三环,顺着成灌公路往郫县开去。
一路上的风景可谓惨淡,树木都蒙着厚厚的灰尘,骑着嘉陵摩托或者电动三轮的人时不时要从马路上横穿,有钢板厂、石料厂、木材厂,还有农田,往往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车上有人就要吼一声:“师傅!在这儿下车!”——车就停下来,这个人就拖着他的行李下车,消失在灰扑扑的马路上。
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这些消失在半路的乘客成了我生活中的一个谜:从他们下车的地方,连接过去,是他们的房子、牲畜、妻子孩子,还有父母兄弟——好几年以后,在我开始写的“平乐镇”故事里,他们都成了我的父老乡亲。
我对我们的生活生来悲观。我所看见的世界就像十年前从成都回郫县的那条马路,肮脏,无序,混乱,尘土飞扬而令人窒息;公车上的人们像牲畜一样被圈在一起,接踵摩肩,呼吸着对方上一秒吐出的口痰——我相信这样的城乡接合部是我的伊甸园,而我充满喜悦地从这里翻找诗意。
二〇〇八年春节我写了《五月女王》,这是第一部彻头彻尾关于“平乐镇”,也就是我的故乡郫县郫筒镇的长篇。我写了我长大的小镇,四条街,一个十字路口,梧桐树,还有肥肠粉,还有我们镇上各种各样的人,从长辈嘴里听说的,小学同学的祖父母,甚至在马路上遇见过的——而,当我回想着他们,描述着他们,把他们写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