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话

郑子宁
序一  语言中的历史 史家陈寅恪有一句被广为称引的名言:“凡解释一字即是作一部文化史。”在此之前,主持绘制法国方言地图集的瑞士语言学家吉耶隆(Jules Gilliéron)也说过:“每一个词都有它自己的历史。”或许这是陈先生在德国留学期间有所耳闻,又或许是英雄所见略同,但其间也可见不同侧重:中国在传统上在意的是文字学意义上的“字”,西方着眼的却是语言学上的“词”;历史学者想由此演绎出文化史,而语言学家留心的则是每一个词自身的词形、内涵的演变。 这样的分异,在跨界交流的时代,也已模糊了。很多概念史的著作乍看是梳理词汇语词含义的演变,其实是着意于挖掘背后隐藏的社会文化变迁。另一种进路则是历史语言学的思路:通过对不同语言的比对,找出文化交流的隐蔽线索,带给我们对历史的全新认识——尤其是对那些无文字社会或文献所缺失难解的历史,语言可以是另一种考古工具,有时甚至是唯一的工具。 高中时我第一次读到周振鹤、游汝杰合著的《方言与中国文化》,顿感大开眼界:我们的语言中竟然隐藏着这么多历史线索!后来读到李锦芳著的《侗台语言与文化》、郑张尚芳著的《胭脂与焉支》,更进一步看到语言学方法对了解历史不仅大有可为,甚至不可或缺。现在,郑子宁的这本《中国话》再次让我涌起同样的感受。 当然,确切地说,语言学并不只是加深历史认识的工具,像《汉语的祖先》所着眼的毕竟是语言学本身的问题:比较论证语言之间同源性或亲缘度;但就本书而言,倒不如说是“以语言学作为方法的文化史研究”,是只有借助语言学才能讲述的故事。 本书对此已有非常精彩的论证,深入浅出又饶有意味,但这并不只是“趣味历史”而已。与格里姆定律(“凡规则皆有例外”)不同的是,在此不时可见的是新语法学派的定律:“凡例外皆有规律”。因为语言中异于规律的现象不仅可以提醒我们对结构重新认识,也可以补齐文化交流中“缺失的一环”,有时是被遗忘的历史。 对中国人来说,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