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巴黎

李暄
一 我坐在开往肯尼迪机场的巴士上,看着42街的人流。我在纽约的生活过得很糟糕,我想逃离,却不知道去哪里。 我盯着窗外,想记住从眼前掠过的所有一切:中央车站的时钟,浮雕,黄色出租车,Chase银行的蓝色标志,H&M的红字字母,布莱恩公园里的树木和桌椅,时代广场熙攘的人流,霓虹灯广告流动的鲜艳色彩。 巴士沿42街向西边驶去,在五大道附近,因为车辆多,车开得很慢,我望着玻璃窗外的行人。我经常从这里走过,每次都会看到开往机场的大巴。现在我坐在大巴里,从高处看人行道匆匆的人流,仿佛看到自己一个人走在人群中。 对巴黎我一直只有想象。 那是对A的生活的想象。她去了法国南部旅行,刚回到巴黎。两三个星期前,我收到她的卡片。卡片上是一道弯弯曲曲往上爬的台阶,两旁是石头砌成的楼房,墙上开满大簇大簇的鲜花,路边摆着石头和陶罐。 她在卡片背面用小孩子般的笔迹写着:这个小城绝对是我去过的最美丽的地方,安静阳光,很多的花,从阳台看出去,红屋顶,大海,真的有人生活在这样诗意的地方。我吃了很多法国南部的乳酪,喝了很多酒。 下边是她的男友D写的一行问候语。 我把那张卡片贴在冰箱上。 去南方旅行之前,A说,也许这是最后一次。 我明白她的意思,那是一次分手的旅行。 去巴黎之前的两个月里,我经常三更半夜登上纽约法国领事馆的网站,取消掉第二天的面谈预约。我一次次推迟面谈,至少有七八次,因为每次面谈的前一天晚上,总会突然发现自己缺少这样那样的材料,例如,没有旅行保险,没有回美签证,没有法国旅馆确认登记入住的证明。 准备材料的过程中,我和A一直密集地通邮件,我本来打算住在她那里,她到市政厅去填表,被告知不行,因为她的公寓太小,不能住两个人,她又帮我去打听她附近的旅馆,这些繁琐的事情,弄得她最后变得不耐烦。 现在,我终于要坐上飞往巴黎的航班。 我手里握着机票坐在候客厅里,心里没有半点兴奋,我知道,这次旅行其实没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