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风景

阿虎
天窗里的小孩 我妈妈是被卖到我们家的。 那年夏天,爸爸打折了妈妈的胳膊,妈妈丢下还在吃奶的弟弟,还有我走了。妈妈说,她老早就想走了,只是因为我和弟弟拖住了她。妈妈走的时候,她想带我一块走。可是我舍不得弟弟、奶奶。妈妈走的时候,弟弟正在熟睡,奶奶也在熟睡。那时的月光已经升到天窗里了。在洒满月光的院子里,妈妈磕了一个头走出了大门。交过半夜的时候,爸爸从矿山下了夜班回来。我把妈妈弄丢了,爸爸把我打了个半死。奶奶说是她没看住妈妈,要打打她好了。奶奶快七十的人了,她护着我挨了爸爸一鞭子。爸爸去找妈妈,我躲在天窗上不敢下来。奶奶叫我下去吃饭,我不吃,我要等弟弟不哭了再吃。奶奶抱着弟弟找遍了邻近的村子喂了口奶。他都快哭死过去了,吃完奶又像只小老鼠一样活了过来。奶奶说,她去找爸爸,找不到爸爸,连下锅的米都没有了。 阴湿的老房子里掉着石灰,溜光的门柱上趴着几个干枯的虫眼,窗格子里塞满了棉套——奶奶说怕虫子进来咬了弟弟。从房子背后的石阶上很容易爬上天窗,天窗的阁楼里放着一个结了蛛网的木器。奶奶不让碰,说是祖爷爷留下来,用来镇房中的小鬼。天气亮的时候,有几束光从天窗里爬进来照在木器上,那上面雕刻着丑陋的神。木器边上的短钉往外翘着,棱角上沾着暗红的血迹。我敲过木器的壁,发出“嘭嘭”的有点沙哑的声音。我从来没有看到过里面的东西,钥匙就在奶奶的荷包里。 奶奶临走的时候蒸了一锅热馒头。我每天把馒头放在嘴里含化了再送到弟弟嘴里。我觉得我是他妈。我把嘴里的东西送到他嘴里的时候,他狠狠地咂住了我的嘴。我夜夜不睡,趴在天窗上看月光下是否有三个人影的出现。妈妈说他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永远不回到这个穷地方。我跟妈妈说,奶奶有法让全家活。有一年大旱的时候,奶奶拨了门口柿子树的叶子做成菜疙瘩。全家最缺粮的时候,不是还有麦麸里过出来的粗粮吗?奶奶说,饿的翻白眼的日子早让老一辈过完了,她要感谢佛祖能让他这个老的快要入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