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事
李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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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很安静,空调关闭以后,空气中医院里特有的味道也静止了一般。父亲睡得很沉,他的身上用双面胶带粘了很多管子,白天他还向护士抱怨那些管子影响了他的行动,可护士只是冷淡地微笑,不理睬他的任何请求。是父亲的倔强把护士给惹恼了,我知道。
其实父亲已经很克制自己了,他甚至不断恭维那些年纪轻轻的女护士,说她们打针不疼,说她们给的药很好吃。父亲像个孩子一样,忽明忽暗的心情让他常常脱离常态。我只是笑着,一大半是为了安慰他而装出来的。我刚来护理的那天,他和同病房的一个人吵起来,那是一个中年妇女,快出院了,每天大着嗓门说话,父亲嫌吵,低声和我抱怨她的种种。那女人听见了,就趴在床边探头过来吵。我劝,说了很多违心的好话,父亲却把脸转向另一边,一言不发,涨红了脸,听我求那女人闭上嘴。
我早就习惯了父亲这样的固执,他的大部分时间是在校园里度过的,受多了学生的敬畏和同事的器重,到了这样复杂的世界里,反而显得不谙世故。等中年妇女平息了火气,我转过来看父亲,他在偷偷流泪,这让我不忍心再多说埋怨的话。有过一次抢救的经历,他变得如此善感。在我的印象里,他是很少掉眼泪的。
心情就这样起起落落,像风中的船一样。每夜都要等插在父亲身上的输液管取掉以后,我才能歇上一会儿。我没什么怨言,因为他是我父亲。半夜走廊里常常有哭声传来,或许是某个人的突然辞世,护士和医生就像受惊的虫子一样跑来跑去,被响声惊醒的我生怕父亲此刻会醒来,怕他会知道就在他旁边的某个病房里,一个生命化作虚无。
连日的卧床让父亲的脸变得浮肿,仰头睡着时他的脸是扭曲的,圆圆的一团,他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连胡子都是白的。吊针打的时间太长,他的手臂肿起来,他说不疼,可我知道他是在要强。每当晚上他睡着以后,我总会悄悄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胖,我们家族里的男人都是这样的手型。他的手上有很多老茧,摸起来疙疙瘩瘩的,我握着他的手,不知怎么,心里的感觉就像泡了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