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苏妄
黎潮
1
我记忆中的第一次感知是一束混着灰尘的黄色光芒投在了我一侧的脸上,不是那种直射的光,而是边缘模模糊糊的一团,微微的有些暖意,照得人痒痒的。那团光剩下的余晖擦过我的鼻尖,又照在我身边一个平躺在砖头垒起来的木板上的女人身上,女人穿了身花花的衣服,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光打在她的手上,不知是什么东西反了光,我伸手挡了挡眼,然后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嘘,妈妈在睡觉呢。”
之后就是一些零碎的片段,有的只有声音,有的只有画面,有的只有味道。
待我感知健全时,我已经能清楚地管一个漂亮的女人叫“妈”了,她每次都会热烈地回应我——“妈妈在这儿呢!”、“喊妈妈做什么?”、“哎呦我的大宝贝儿!”就像我每喊一次就能把她与这个称谓更拉近一分一样。
我一直都知道她不是我亲妈,因为她的声音和那天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2
从小到大,一有机会和我爸独处我就会问他我亲妈的事儿,跟他描述我记事儿那天的画面。以前他总是否认,坚称耿韵就是我亲妈,我要还嘴,他就揍我。后来家里买了楼,我有了自己的房间,他就开始处处避着我。有一次他被我逮着,说了几句正想揍我的时候,发现我的尺寸已经不合手了。
他放下高举的手,出于习惯性地否认:“胡说!那天你在你奶家,根本没让你去!”
“我还烧纸来着呢!”我说。
“你那么小,怎么可能让你烧纸!”他说。
“我还记得丧事那天吃的是羊肉丸子冬瓜粉丝汤!”
“那,那可能是你妈给你带回去的。”多诡异的谎话啊。
“我就记得她在。”
3
我最近一次问我爸那件事是在耿韵中风住院后,他终于不再说谎,承认入殓那天把我放在了奶奶家土坯房的火炕上,那房不是正房,窗上糊的还是窗纸,火炕旁边就放着我亲妈的尸体,耿韵一直在炕上陪着我。
他承认那天让我跪在火盆前烧了纸,说我以为在玩,一张一张烧得特别带劲。他承认那天给我吃了羊肉丸子冬瓜粉丝汤泡米饭,说我很爱吃,还回了碗。
他说我不哭不闹,特别乖。
我说,这不就得了嘛,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