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记忆成为遗忘的开始
杨天雨
当马文彬与吕晓燕再次相遇的时候,两人都已经是超过一百岁的老人,享受国家津贴。马文彬的思维还挺清晰,只是由于股骨头坏死而不得不坐轮椅。他的儿子刚刚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孙子给他雇了私人助理——他讨厌把别人叫做保姆,认为那是对人不尊重的表现。谁也不知道他奇怪的思想观念从何而来,也许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因为活得实在太久,久到无法考证自己的想法从何而来,仿佛从开天辟地起就横亘在他的脑海里。自从股骨头坏死之后,马文彬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坏,越来越不习惯与人交往,似乎看什么都不顺眼;他只信任他的私人助理,喜欢她甚至超过喜欢自己的儿孙。吕晓燕与马文彬恰恰相反,手脚都还利索,只是不幸患上老年痴呆症,最近发生的事情一概记不得,年轻时期经历过的事情反而记得清清楚楚,几十年的时间对她而言就仿佛一天一样。她固执地以儿子的名字称呼孙子,以女儿的名字称呼外孙女,拒绝接受孙子和外孙女已经步入中年的事实。患病是最近几年才发生的事情,然而病情发展十分迅猛,否则她断然不会同意与马文彬再次相见。据马文彬说,他与吕晓燕至少有半个世纪没有见过面,而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并亲切地叫出他的小名,着实让他心惊肉跳;他至少有七十年没听过别人直呼自己的小名,几乎已将它遗忘——马文彬认为,记忆的目的就是遗忘,遗忘让记忆变得宝贵。这句话是他第一次登上大学讲台的时候对学生们说的,而吕晓燕从那时候起就把它深藏在记忆里,直到如今。
见到马文彬的时候,吕晓燕高兴地几乎跳起来,立即背出一段在马文彬听来比天书还难懂的话。直到她第三遍重复它的时候,他才想起那是自己年轻时期教授西洋文学时在课堂上的即兴演讲,内容关于《战争与和平》里安德烈的死亡。他想不到她竟把这段演讲在头脑里保存了八十年之久,而已经近二十年没有读过书的他几乎连安德烈是谁都记不起来。他看着心智与儿童无异的吕晓燕,竟由衷感到欣慰,觉得如果她能以如此纯真的精神状态告别生命,那将非常美好。马文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