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士安吉的过去
杨天雨
杨跃平
如果我说我为他感到骄傲,那肯定是胡说八道。尽管我已经习惯自欺欺人,但谎言终究敌不过痛彻心扉的感受,他牺牲在我眼前——为本来与我们毫不相关的愚蠢战役牺牲在我眼前——,然而不只是我,所有人都对此无能为力,它的背后蕴含着无可言喻的悲哀。即使你曾经经历过类似的突发事件,我也不免怀疑你能否把它写好——并不是怀疑你的写作能力,而是怀疑人类的语言表达能力,我深信他临终时的形象在语言所能表述的范围之外,也就是说它超出了人类的表达极限。语言所能做的只是把他的形象加以变形,使它较之真实情形更易于为人们辨认,更易于激发人们的想象。换而言之,在动笔写作之前,你应该知道千百年来所有成功的传记作家最终领悟到的真理:语言只是手段,并不是目的。当然,承认真理一定会让你感到非常沮丧,我决不强迫你。不过我想你不远万里随我一同探访安吉的家乡,应该不只是为了向出版商摇尾乞怜,赚取少得可怜的稿费吧。
根据你的说法,你临行之前出版商对即将出版的传记唯一的要求是真实可信,为此不惜把安吉丑陋的一面记录在案。在原则上,我基本同意出版商的想法,毕竟只有真实的人物才拥有能够穿越时间的强大生命力,而作为安吉的战友,我当然希望他永久地留在人们的记忆里。不过少量的掩饰也是必要的,因为每一名烈士的背后都隐藏着秘密,秘密驱使他奋斗、牺牲,最终成为他的全部,我们只能借助回忆,在尽量不伤害死者尊严的情况下挖掘它,揭示烈士之所以成为烈士的原因——我相信他们成为烈士是必然结果,是唯一的选择。秘密之所以被称为秘密,要么是因为它的光芒过于耀眼,要么是因为它根本就见不得光,无论情况如何,我们都不应该揭露得太过分。当然,我不是你的出版商,也不是教你写作的老师,只是纯粹站在读者的立场上就你的愿望提出适当的建议,如何拿捏还需要你自己去探索。根据你的说法,你准备先把乡亲们的话记录下来,然后整理成册,因此我不得不提醒你:记录即歪曲——人不可能通过复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