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女人

漆雕醒
1 我宁可她现在仍然躺在那张病床上,安安静静,散发出绝望但绝对无害的气息,就像过去十五年一样。 每周半天时间:读报纸、看小说、刷微博、手机游戏……时间是很容易被打发掉的,你大可以在你承诺支付出的时间里沉默、发呆、敷衍、抱怨、撒泼、粗俗、愤怒、抑郁、悲伤以及愚蠢……有时候我也会很愿意跟她说话,她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从不插嘴、反驳,也不会泄密,直到某一天生命监测仪的屏幕上出现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医生宣布一切都已结束——这本来是比大部分的结局都更加确定的一个结局,我早已为此做好准备。 此时此刻,罗艺趴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我,这个奇迹在冲着我傻笑,一只手撩起衣服挠痒。 她的身上散发出褥疮的臭味,那是长期昏迷的后遗症之一,她无法坐着,臀部几乎没有肌肉,只有大片没有愈合的溃疡,她如果想要外出,就必须借助轮椅,可她恨那东西,因为她不得不坐着,用她最脆弱最痛苦的部分来承受最大的重量。 我们是双胞胎,同卵双生,十五年前人们很难把我们区分开来,但是现在已经很容易,她太瘦了,完全是骨头架子,这具架子连她稀薄的血肉都无法支撑。 她的胸部扁平,腹部凹陷,肋骨们根根分明,皮肤苍黄枯竭,呈现出营养被榨干后的半透明状,仿佛像用久了的塑料片,稍微用力就会碎掉,整个人都是伤疤,硕大而丑陋,十五年的时间不是从她身上流过,而是把她揉成难以辨识的一团模糊,你没办法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个具体的年龄数据,有人猜测她十二岁,也有人说她可能有五十岁,她的身体比十五岁的时候还要小,她的智力只有五岁,失去了几乎全部的记忆,那些依靠体验灌输学习眼泪欢笑反复摔倒所建立起来的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的成长统统都回到零点,她像个婴儿一样看着我,她有着婴儿的无知,但却没有婴儿的天真,她的脸上有时候会浮现出狡黠的微笑,不知名的更像是动物的本能在驱动她,她说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是为了索求,她把糊状的食物故意打翻,或是故意尿在床上等人收拾,她像一只警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