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代同堂

周小凡
中秋佳节,圆月高悬,一大家子围着“徽州厅”的圆桌而坐,或饮茶或倒酒或摆弄手机,目光在满桌菜肴上空交汇碰撞,却没人敢先举筷夹上一口菜,于是乔远那颗心也就不上不下的悬着。但凡家庭聚餐必须让爷爷先讲两句,这大约是许多年前,爷爷荣升副厅长后才有的规矩。 爷爷轻咳一声,腰板挺得笔直,颇有领导干部上台发言时的模样。于是小辈们手上不管忙活着什么便都放下了,把本该看向菜肴的殷切目光投向爷爷。 爷爷将目光扫过一桌人,然后如树枝般干瘪的右手伸了起来,大拇指微微蜷缩,四根手指悬在酒桌上方打着颤儿。 “爸,想打麻将?”三叔憨笑着问道,却被爷爷瞪了一眼,赶紧跟龟似的缩起脖子。 “上个星期,老徐家的孙女儿,生了个大胖小子。”爷爷这话一出口,满桌人心照不宣的都懂了,将遮遮掩掩的,或是关切或心灾乐祸或无动于衷的眼神投向乔远,只有老妈看着他的目光像看死刑犯似的毫不留情。乔远赶紧低下头,没看见那四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一晃,又晃了一晃。 “四代同堂!”爷爷的声音在包厢里打了个炸雷,服务员小妹一惊,险些弄翻了茶水。 “咱们老年人,最有福气的一件事儿,就是四代同堂。” “对,说得对。”三叔晃着脸上的肉,乔远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爷爷的语速缓下来:“我啊,今年八十七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 小姑赶紧插嘴说:“爸,你肯定长命百岁。” 这次他竟没搭理自己最宠爱的小女儿,而是加重了语气:“我活到这么一大把年纪了,现在唯一的盼头,就是能有这四代同堂的福气咯。” 一字如一锤,锤锤砸在乔远的天灵盖上。他低着头不说话,恨不得把脑袋埋到桌子底下去。 乔远低着头不说话,这顿饭他吃得格外沉默。无论是二婶笑着说:“我们家婷婷刚满二十,谈结婚还早了点。”或是小姑跟乔远妈隔空搭话:“我们单位有个姑娘条件不错,改天啊…”的时候,他都装成事不关己的模样。或许只有沉默才能抵抗亲人们的备至关怀。直到家宴结束后,乔远扶着爷爷坐上小姑的SUV,爷爷拍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