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国·第三部:金戈铁马(上卷)

孙皓晖
献给中国原生文明的光荣与梦想 楔子 五月初,一道惊人的军报传来——秦王亲率五万铁骑向洛阳开来! 古老的王城一片平静,没有惊慌议论,没有奔走相告,没有慷慨请战。国人一如既往地在古老的井田中默默劳作,收割着已经熟透麰麦麳麦,悠悠然地在收过麦子的田里翻地,为秋日再种做着有条不紊的备耕。王室的作坊依然叮叮当当,官市的交易依然童叟无欺,市人的脚步依然慢条斯理。甚至洛阳城头的王师老卒,也只对连番飞进城门的斥候漫不经心地瞥上一眼,依然抱着锈迹斑斑的斧钺矛戈在阴凉处打盹。 在这幅亘古不变的悠悠图画中,一辆轺车辚辚碾过郊野向王城疾驰。 太师颜率本来正在王田督耕,一闻惊讯立即赶了回来。他最担心的是,新近即位的少年天子能否经得住这次风浪。天子但有闪失,周室便将彻底被淹没。多少年来,洛阳王室在列国夹缝里腾挪,头上始终悬着不知多少口利剑,大国的威逼,小国的挑衅,从来都没有断过。只是借着“天子”的名义,靠着木然的忍耐,凭着老太师与上大夫樊余小心翼翼的周旋,王室才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灭顶之灾,神奇地在鼎沸的中原悄无声息地存活了下来。然这次非同一般,是天下望而生畏的秦国大军杀来,王室立时有覆巢之危。樊余又隐居归山了,老太师如何不心急如焚? 一路郊野疾行,颜率悲哀地闭上了眼睛,一时老泪纵横。 六百多年下来,天子部族的周人已经在久远的平静中变得麻木了,变得听天由命了。他们不会像当今战国庶民那样,面对家国兴亡慷慨赴战。甚至也不会像昔年夙敌殷商部族那样,面对亡国大险,在朝歌做最后的殊死一战。文王作《易》,周公作《礼》,几百年安享天下贡赋,周人渐渐变成了温柔敦厚的王化之民;东迁洛阳之后,尚武奋激的性格丝丝缕缕地化进了这松软肥沃的广袤平原,纵然天塌地陷,也无法使他们脚步匆匆。按说,目下新天子刚刚即位,在任何一国,都正是主少国疑的动荡时期。可在洛阳不然,不管天子换了谁,是垂垂暮年的老人,还是稚气未脱的少年,国人都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