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记

张爽
一 张生最近活得泼烦。“泼烦”是他从《水浒》里学到的名词,觉得放在自己身上合适,就顺口拿来用了。当然,他的活学活用多限于心里活动,很少拿到嘴里来用。用了,一是自己别扭,一是别人也听不懂。常听他说话的也无非两个人,一个是几年前得了脑血栓、说不清楚也听不明白的老妈,如果这句话她听不明白,她会没完没了地追问他到底说了什么,张生没法解释;一个是老婆崔莺莺,崔莺莺现在带了个徒弟在东风镇搞装修,每天黎明即起,入夜方归,累得嘴都成了摆设,自己话都懒得说一句,哪里管得张生嘴里冒出的是人言还是鸟语? 很多个清晨,张生总是第一个醒来。他大睁双眼,看着窗帘透进来的微光,贼一样投射在身边人身上。睡在他身边的永远是这个人,20年来从来没变过。有那么一段时间,张生觉得自己的日子除了泼烦之外,还有几分荒诞。他觉得侧卧在身边酣睡的是一个黑瘦的陌生男人,这个男人留一头长发,头发好似很久没洗过了,里面有油漆味、生石灰味,还掺杂了一股油腻腻的饭菜的馊味。这含混浓重的味道让他感觉很不舒服,还有几分难过。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难过。此刻这个男人一样的女人正在打呼噜,这个已经很久不和自己做爱的男人一样的女人,正是自己的结发妻子崔莺莺。他无法忍受崔莺莺男人一样很响的呼噜,这么瘦的女人她凭什么打这么响的呼噜?他还无法忍受崔莺莺头发上越来越重的含混的味道——崔莺莺并不是一个脏婆娘,20年前甚至说得上是四顷地数一数二的美人。现在的崔莺莺依旧酷爱清洁,每天不管多忙多累回到家里也要坐两壶开水上身下身都洗的人,可她怎么就不知道顺便洗洗自己的头发呢? 周六这天,是张生的休息时间。他照例早醒了,比崔莺莺醒得还要早,可当崔莺莺身体一动,张生却像听到老师睡觉命令的幼儿园孩子一样,立刻把眼闭上了。崔莺莺这个女人的优点是,只要看到自己的丈夫睡着,她爬起来的动作就会像只猫,不会轻易打扰他的睡眠,也不会像一些怒吼的河东狮,喊醒丈夫干这干那。崔莺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