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令

雾岛幸
1 民国三年的冬末,我被迫从南京回到了阔别十年的故乡梅庄。 说是故乡,其实只不过是川东一座群山环绕的封闭的老镇子。镇上只有三条青石板铺成的狭窄的街道。街上的店铺种类倒是齐全,大多数都是木质的两层小楼,唯一有三层楼的就是油坊街一座叫归去来的茶楼了。 油坊街是三条街道中相对来说最繁华的,不仅全镇最大的茶楼坐落在这里,连最大的酒楼和戏楼也都聚集在这里。换句话说,油坊街是大小官商的聚集地,白天的热闹还算寻常,一到夜幕时分,檐边的灯笼渐次被点亮,油坊街就会飘出金钱和脂粉的味道,好在这些浮华,终究与我无关。 刚回去那会儿,沉浸在痛失父母的悲伤里无法自拔的我,成天漫无目的地在三条老街之间来回穿梭,常常是半夜才回到漆黑冰冷的院子里,进屋后也不点灯,和衣躺在床上,盯着眼前黑色漩涡般的虚无,直到灵魂疲惫地不得不沉睡过去。 这样的生活持续一个陌生的苍老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那个声音试探性地问道,“北禄家的,你在屋子里吗?” 北禄是父亲的名字,我已经许久没有听见别人在耳畔呼唤这个名字了。 徐阿婆说自从我回来后,每天上午差不多的时间,她都会看见我的身影从老院子里飘出来,双脚像没有踩在地上般,朝镇子里的方向飘去,直到深夜,才又听见门外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脆响。她便知道,是我回来了。 我问她为什么能在深夜时分听见屋外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她笑得满脸都是皱纹地说,是她的心听见了门外的风吹草动。还说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一个孤独地老人,我就会发现,虽然耳朵和眼睛都不好使了,心却清明得很。别说听见门外落叶的声音,就连冬天雾落在屋顶上的声音,幽灵在风中说悄悄话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接着又说,头天晚上,她明明听见了门外落叶的脆响,第二天却没有看见我出门的身影,有些担心,便来敲门,却发现我躺在床上烧得稀里糊涂了。还说我一见着她,便哇哇大哭起来,嘴里一直叫着父亲母亲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她听得真切,却又似乎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