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爱遮底
倪晨翡
心里怀念着人,见了泽上的萤火,也疑是从自己身里出来的梦游的魂。
——和泉式部(987-1048) 1.冷心婉
窗外是山雨呼啸的深秋时节,杨姣撑一把赭红色的大伞孤零零地站在正啪嗒啪嗒往下滴水的屋檐下,秋末迫近,空气中的寒凉已经重了,她将另一只手缩进袖子里,袖口紧紧包裹住她瘦骨嶙峋的手,隐约透露出凸起的骨节,她宛若一只老到翅膀退化的信鸽,一生承载了太多人的太多心事,终于她再也飞不走了,庆幸的是,她还依然美好。
对你而言说什么好呢?
那时她不过十三岁。
杨姣第一次感觉自身负罪深重,即便这过错并非是出自她或是因于她,当日,她暴怒之下神志不清地扇了男人一记响亮的耳光,她抡圆了胳膊,达成一个完美毫无破绽的弧形,“啪”,空气中的氧气似乎在霎时间被抽尽了,杨姣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死去了,男人终于从那记耳光的余声中缓过神来,这一天对于杨姣而言,是从前十多年夫妻时光的重演,男人的拳脚相向仿佛要折断自身的筋骨,她却异于之前,从未吭过一声,嘴唇被牙齿咬得紫青,她的眼泪近乎将整张脸打湿,发丝与泪水糅合在一起扭曲地紧贴在脸上,宛若千年古树根底那细密繁杂的根须。杨姣彻夜未眠,上半夜遭受暴力,恍惚事实黑白颠倒,下半夜就始终怔怔地坐定在床前,顶灯经年未换新,致使屋里灯光昏黄如同牢狱,男人一句话没说就出了门,但杨姣心里明清得很,他必是又去泄火了,酒精来泄上半身的火,女人来泄下半身的火。
此事过后,冷心婉便成了杨姣心头的一块郁结。
而此夜同样未眠的除了杨姣,还有冷心婉,她瘦小的身体几乎快被厚实的棉被淹没,努力想听到些什么声音,她由床上爬起来,只身穿一件单薄的浅粉色睡衣,锁骨清晰可见,她瑟缩在房门后面,将耳朵贴紧,半响,门外的啜泣声也消失了,整个房间空寂得可怕,她任何时候都未曾觉得身心像现在这么孤弱过,这份死亡般的沉默由不得她选择,往日如梦靥般的场景便海啸一样瞬时将她吞没。
她头顶上熠熠生辉的灯光已经失去了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