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

刘小流
1 牧村里每个人的记忆都不完整。在他们能够记得事情之前,离开村落和埋进土里之后,传说就会活着,填补起这两段空缺。根据传说,我出生的秋天,全家人喝了一秋天别人家的水,因为上百只小鸟住进了家中的各个角落,包括家中的那口井,它们整天都在叽叽喳喳,家人却不愿对它们动怒,他们都当这是好的征兆。我出生的第二天,所有的鸟儿又在一夜之间消失。 但所有关于我的传说在今天这个夏日午后结束了,我似乎是第一次从混沌中醒来,我之后的记忆也总是要回溯到这个夏日午后。暴风雨前的天空,叠起来的云朵,日头的荣光正在逝去。 我坐在院落中央的这棵泡桐的阴凉下,屁股是一张剌人屁股的新化肥袋,旁边是一个不好玩的我的奶奶。她低着脑袋眯着眼,嘴巴也在不停地蠕动,像是在用唾液不停地搅拌脱落的牙齿。她在编麦秸辫,有一股可笑的专注。 我觉得日子无趣。奶奶一直掐麦秸辫,一个带着麦秸辫的老太太来到家中陪奶奶说话,抒发着对生命延伸的厌倦,亦或是只是对当下生活的失望。我还不会说话,插不上嘴,躺在地上转圈圈,一圈又一圈。而把两只手在地面上拍来拍去,是我唯一的取乐方式。但这个午后,它不再奏效。奶奶送走客人,拄着拐杖走进厨房,于是我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离开了家。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爸爸妈妈不厌其烦地向遇到的每个人讲起我的这次出走,其目的仅仅是要把一种猜测强加给我——我是家族里很久没出现过的厉害角色。我的传说和他们的举动,也多少让我感悟到自己身上不凡的使命。 “她扛着一块砖头就往外走,她奶奶那会正刷锅,刷完锅回到院子里,坏了,小牧咋不见了?把她也急坏了,求着路过的人赶快告诉我,自己拄着拐杖也要去找。俺们那会正割麦呢,天眼看要下雨……”妈妈后来会这样说给别人听。 负责为奶奶传递消息的人从我身旁经过,把我走丢的消息告诉了在田地里劳作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哥哥小小的身板却跑得快,把镰刀一扔就跑,最终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我,一把抱起我,粗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