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
[意] 奥莉娅娜·法拉奇
献给你 动身的时刻到了,我们分道扬镳吧:我去死,你们去活。何者更好,只有上帝知道。
——柏拉图《苏格拉底的辩解》 序言
一种悲伤和愤怒的吼声响彻城市的上空,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把所有的声音都淹没了。它在宣告着一个巨大的谎言:“他活着,他活着,他没有死!”这不是人的吼声,确实不是由人——有两只胳膊、两条腿、会独立思考的被造物——发出的声音,而是由一头没有思想的怪物——人群组成的章鱼——爆发出的怒吼。这条由紧握的拳头、紧绷的面孔、扭曲的嘴唇形成的章鱼,在中午时分进入东正教大教堂广场,然后把它的腕足伸向附近的大街小巷,其势无比汹涌,宛如滚滚而来、意欲摧毁一切障碍物的火山熔流。道路被堵塞了,被淹没了。人们只能听见它不断重复的那个震耳欲聋的吼声:“他活着,他活着,他没有死!”想躲开这条章鱼纯属幻想。有人已经做过尝试,把自己关在家里、商店里、办公室里,以及任何可以逃避的地方,最起码能够做到,不要去听见这种震耳欲聋的吼声。然而,章鱼发出的吼声穿过门窗与墙壁,照样传进他们的耳朵。他们很快就被它的魔力征服了。开始只是抱着顺便出去看一看的想法,靠近了一条腕足,殊不知成了章鱼的俘虏:他们也不自觉地个个握紧了拳头,绷紧了面孔,扭曲了嘴唇。“他活着,他活着,他没有死!”章鱼变得愈来愈大,它的身体在摆动中膨胀,每摆动一次,便增加一千人,再摆一次,增加一万人,接下来是十万人。在下午两点的时候,人群已达五十万,三点时已增加到一百万,四点竟达到一百五十万。到了五点,人多得根本就数不过来。他们不仅来自雅典,还来自遥远的地方:有的来自阿蒂卡和伊庇鲁斯的农村,有的来自爱琴海诸岛,还有的来自伯罗奔尼撒半岛、马其顿和塞莎利的乡下。他们乘火车、坐船、乘公共汽车而来。在章鱼没有把他们吞噬之前,他们是四肢俱全、各有思想的人:身穿礼拜日盛装的农夫与渔民,身穿工作服的工人,怀抱小孩的妇女以及学生。总之可以称之为人民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