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兔

silversmith
一 襄公再次摆脱剧烈的晕厥感的时候,这个清白的世界仍在他身体两侧不停摇晃。车右脸上的汗珠拖出一条痕迹,犹如赤红的土坡丛林间潜行着的长蛇,他一手扶稳了伞罗遮阳,另一只手托了托主子的腰,请他再忍一忍,上卿目夷已经派人在前方驿站候驾。襄公就更抓紧了车轼,许久不吭一声。腊月里的太阳往往漏入盖缘,顺着头皮顶、耳朵根与领子上貂毛的毫尖溜过,襄公便把眼睛埋下去,看见辕上套的四匹精壮的公马齐齐蹬着后腿,所激起的地上的烟尘混杂了鼻孔里喷出的白汽,羊角般盘旋上升。 “陛下,前面是驿站,第一批侍从在那儿预备了衣食与更多的车驾。”车夫手持马鞭,遥指着说。 “他们会干什么呢?跪下,向我行礼称臣,再告诉我目夷大夫正偕我的宋国臣工列朝迎候?”襄公想着就抬起了头,发觉空中有绿色与红色的斑块涨满了眼睛,心里清楚这是阳光所生的幻影,但后脑的肌肉跟神经仍像被大棒击中似的收缩痉挛,仿佛气势汹汹的瀑布突然止住了下坠。 那天几个楚卒手持大棒将他逼到猪圈里,一棒子打翻,可怜的太阳猛然就旋转到襄公面前,同时耳鸣在四壁的空气里回荡。他们无赖的头又凑上前来,团团挡住太阳,龇着牙齿笑,对他说些什么,向他吐唾沫。他们将他踢得在猪粪堆中打滚,笑说这秽迹是天子绸袍上的镶金刺绣;扯散他的头发,夺走青玉发簪,再把几根狗尾巴草结环箍在他头上,互相问像不像中原盟主的冠冕;捧九块大砖摞在他怀里,恭喜他得了天下之鼎;又吆喝着赶起睡倒的猪,顿时一堆倒垂的乳头跟肥肉受骇而满地颤颤惶走,他们便指着其中道,这是蔡侯,这是鲁侯,这个,他们恭恭敬敬牵来一头母猪,说,是盟主的后妃。襄公赖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几位兵丁不再作声,探他的鼻息,一会儿又骂他装死,各自浇了一泡尿,再踢两脚,扬长而去。到半夜他们挑了灯笼出来,照见襄公仍软泥一般,一个说其实猪圈里是冻不死的,他倒比老子睡得香;另一个捏着襄公的领子,后悔尿的不是地方,随后拖着他入了监房,扔在草铺上。再隔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