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伏生已经九十岁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够活这么久，尤其是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大动荡时代。自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没有人能像伏生那样在一生中经历过那样多的战争。从战国末年的诸国混战，到虎狼之秦一扫六合，到各地反秦之火迅猛蔓延，再到楚汉相争，最终到汉高祖平灭异姓王，伏生的一生已经目睹了太多的流血和死亡，尝到了太多的苦楚和无常了。他的旧友们早就陆续离开了这个世界，唯留下他，依旧生活在这片悲凉的人间大地上。 老人原本是爱回忆的。近百年的往事，就像海边的浪花拍打着海岸一样，在伏生的心中涨落不停。然而，伏生却努力在他心中筑起了一道防波堤，阻隔了那一片回忆海洋拍来的阵阵浪花。回忆只会让他重新掉入到那烈火和鬼魔的地狱景象中，使他颤栗到痉挛。如今早已远离战争的他，平静地生活在这片他出生的东国土地上。他依旧牵挂着的，除了与他朝夕相伴的《书经》二十九篇，就只有他的女儿伏羲娥了。在家乡的济水之畔结庐而居，为三两位好学的同乡晚辈们讲解二十九篇，并在平静地走完自己生命旅程之前为女儿伏羲娥张罗一个好归宿，这就是伏生最后的心愿了。 然而，这份生命里最后期盼着的平静，却在这个月里被打破了。 新王朝的首都长安传来了消息。天子颁布圣旨，征召全天下依旧收藏《书经》并且能够讲授这部经典的人才。经过三年的辛苦搜寻，朝廷发现当今全天下精通《书经》的学者，唯有这位济水之畔的九十老翁伏生一人而已。耄耋老人无法长途跋涉入京，所以朝廷派来了官员，请求伏生当面传授《书经》。 “父亲，郡守传来话了，京城的太常掌故晁错大人明天抵达本地。”伏羲娥走到了伏生的席前，跪坐下来，对伏生说道。 “噢，”伏生发出了老迈而微颤的声音。他并没有多说什么，闭上了双眼，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父亲您还在担心吗？” “羲娥，你知道为父的忧虑吧？”伏生缓慢地说道，仿佛是在询问羲娥，又好像是在喃喃自语，“究竟要不要把这残存的二十九篇《书经》传授给晁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