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

辰巽
麦琪喜孜孜地穿过铺了木条地板的门厅,穿过锅灶碗碟闪闪发亮的厨房,卧室门大敞着,她三步两步走进来,径直走向我。星期六的正午,窗外邻座的大楼一如既往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仍然有一些遗漏的阳光顽强地进入屋子,把地板变得斑驳。麦琪的长发、鼻梁、肩头、胸脯也沾上这些金黄的碎光斑,看上去像一只豹子。 她举着右手掌,年轻粗胖的手指大大撑开,像女人在晚宴上庄矜地端着手肘,对着任何人轻摇她无名指上的钻戒,那副扭捏又骄傲的姿态。事实上,她的指间的确闪耀着晃眼的金属光泽,比钻戒更大、更耀眼。 一串银色的钥匙。 我眯起眼睛,银色钥匙反射的光芒直晃在我的眼皮上。我正坐在太师椅上转来转去,底下的金属活动关节处发出吱吱的响声。这是一把旧椅子了,小时候,我和麦琪常常拿它当旋转木马玩。我们中的一个人爬进宽大的座椅里,背部紧贴光滑的木椅背,大敞着双腿。另一个人像拉磨一样疯狂打转椅背,一圈又一圈,再一又二分之一圈,直到坐着的那个头晕呕吐(通常那个人是我)。爸爸总是把陷入狂乱的我们从太师椅上拎起来,一边一个放在他两条大腿上,让我们像骑木马一样跨坐着,深深凑近我们快要挤在一起的脸,皱眉责备说:“不怪你们,这是基因问题。但这把椅子是要给你们用到上大学的。”现在它已经大大超龄了。椅子的扶手部分磨得铮亮,几乎失掉了木头的干涩,酸枝木变得水滑油光,呈现出近乎金属的质感。每次坐上去它都吱呀作响,有一种暧昧的声调,特别讨人喜欢。 太师椅旁配置的书桌是陈旧的松木,已经发白发软,桌面坑坑洼洼,布满了被各种重物砸出来的小凹点。桌上摆满了麦琪和我的书。《女性生活小百科》、《家庭生活小百科》、《报关员资格考试习题集》、《孽债》、《逆子》、《电子图书出版》、《飘》。麦琪的《报关业务知识必备》砖头一样重重斜搁在我的台式电脑屏上。太拥挤了。我必须把一摞摞书重新排列起来,抽去一些过期杂志,堆在废报纸和废杂物一块儿,积到一定程度,爸爸会让小区门口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