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来见我
李修文
寄海内兄弟
许多年前,为了谋生,我曾在甘肃平凉混迹过不短的一段时日,在那里,我认识过一个开电器维修店的兄弟,这兄弟,人人都叫他小林,我便也叫他小林;那时候,我已经有好几年写不出东西了,作为一个曾经的作家,终究还是又忍不住想写,于是便在小旅馆里写来写去,然而一篇也没有写成。没料到,这些心如死灰的字,竟然被小林看见了——有一天,他在电器维修店里做了一顿火锅,再来旅馆里叫我前去喝酒,我恰好不在,门也没关,他便推门进去,然后就看见了那些无论怎么看都仍然心如死灰的字。哪里知道,自此之后,那些字也好,我也好,简直被小林捧到了足以令我惭愧和害羞的地步。
郑板桥在《赠袁枚》里所说的那两句话,“女称绝色邻夸艳,君有奇才我不贫”,说的就是小林这样的人。那天晚上,我和小林,就着柜台里热气腾腾的火锅,可算是喝了不少酒,就算我早已对他承认,从前我的确是一个作家,他还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喝上一杯,就认真地盯着我看上好一阵子,满脸都是笑。中间,要是有人送来坏了的电器,又或是取回已经修好的电器,他就要借着酒劲指着我,再对着柜台外的来人说:“这是个作家,狗日的,这是个作家!”哪怕我们一直延续到后半夜的酒宴结束,第二天,乃至其后的更多天里,直到我离开平凉之前,当我遇见他,只要身边有旁人路过,他总要先拽上别人,再回头指着我:“这是个作家,狗日的,这是个作家!”
然而,在我离开平凉之后的第二年秋天,我便得知了一个消息,当年春天里,那个满脸都是笑的小林,暂时关了自己的电器维修店,跟着人去青海挖虫草,有天晚上,挖完了虫草,在去一个小镇子上歇脚的时候,从搭乘的货车上掉下来,跌进了山崖下的深沟,活是活不了了,因为当时还在下雪,山路和深沟又都有说不出的艰险,所以,直到好多天过去,等雪化了之后,他的遗体才被同去的人找到。又过了几年,阴差阳错,我也去了青海,也是一个下雪天,我乘坐的长途汽车彻底坏掉,再也不能向前,满车的人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