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艺

冯骥才
古艺 南乡问画记 几天来天阴沉着脸。今晨车子驶出杨柳青镇,忽然飘下雪来。雪花小且密,沙沙地拍打车窗,窗外景物立时变得一片模糊。待进入炒米店一带,地上已经匀匀地涂了一层冰冷的白,更显出这昔时画乡今日之寥廓。一时,我们车上“杨柳青年画抢救小组”的诸位成员,都陷入了一种历史的茫然。 在一百年前,杨柳青镇骄傲地作为闻名天下的画乡时,这镇南三十六村(亦称“南乡”)乃是镇上大大小小的画店或版印或手绘的加工基地。所有农人几乎都画一手好画。每个家庭都是“婆领媳做”的手工作坊。人们所说“家家能点染,户户善丹青”就是指这南乡而言。当年这南乡年画的集散地炒米店村,专事营销年画的店铺竟达到一百多家,可见气势之盛!然而这曾经草绿花红的“神奇的土地”因何渐变得荒芜了? 近年来,我几次到南乡考察寻访民间画师。一次在张窝,居然连个艺人的人影儿也没见到,无功而返;一次在房庄子找到了方荫枫老人,他精于手绘神像,笔下极具民间的味道,可惜他的兴趣早已转向中国画。去年在较为边远而地势低洼的宫庄子,访到一位民间画师王学勤。他农忙务农,农闲作画,主要是半印半绘津南一带的年俗画缸鱼。他有一个小小院落,养一头骡子,还有一间很小的“画坊”。四壁全是作画时来回掀动的画板(俗称“门子”),每个门子正反两面各贴一张鲜活肥大的红鲤鱼,画师就坐在这五彩缤纷的缸鱼中间。其情其景,十分动人。为此,我还写了一篇文章《探访缸鱼》。 然而我想,南乡决不止于王学勤一人!其他的艺人藏在哪里? 今年我们中国民协发动了全国的木版年画抢救。我下了决心,要对南乡三十六村做一次彻底的考察了。我曾读到张茂之先生的《杨柳青南三十六村画业兴衰小记》。他做过一次很重要的田野调查,时间大约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根据他的记录,南乡的画工已是寥寥无多。但时间又过十余年,如今民间画工到底还有几人?他们以怎样的状态存在?留下多少物质或非物质的遗产?搞清家底和理清遗产是我们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