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守关人
漆雕醒
最后的守关人
漆雕醒/文
1
雨仍在下,千丝万缕地倾泻,气势十足却看不出章法。
顾江明侧躺在床上,喘息着,通过廉价的蓝色遮光窗帘缝隙看着外面,街道以及街道对面的建筑物此刻都被罩在水雾笼里。
他刚从一场梦里惊醒过来,一个他以为很漫长但实际上不到一个小时的梦,一如他所有的梦境:灰白色的基调,人物与景物都仿佛是照片的幽灵,无论正面与反面都像是背影,时间时而被拉长时而被压缩,他呼吸着所有的虚幻,它们真实地侵蚀了他,以至于他反反复复拿不准自己是清醒或是仍在做梦。
差不多有十年左右的时间没有梦见大奎了,这一次大奎在他的梦里终于笑了,笑容从他的嘴角蔓延开去,与右颊上的刀疤连接在了一起,使得一整张脸都形成了怪异抽象的问号,大奎的笑声和大奎骑着的黄马脖子上的铃声混合在一起,顾江明就是被这笑容和笑声给惊醒的。
嗾嗾的雨声像无数虫子在扒拉着土地——二十年前就已经重度耳聋的顾江明是听不见的,他只能看见它们的拥挤。残缺的感觉提醒他,此时此刻确是现实主宰着他的时间。
顾江明打了个哈欠,睡眠结束了,疲惫感并没有消失,一百零五岁的老骨头货真价实的脆弱,不像镇子上那些故意做旧复古的房屋,根基与脊梁都是年轻强壮的,画皮是为了媚客,可惜本地旅游业仍然时好时坏——游客们嘴里说要跟着心走,实际上总是跟着广告走——广告总是太多。
真丝的枕头套子令他想起年轻人的皮肤,充满弹性与活力,尽管那活力大多数都注定会被浪费掉。
人们总是坚信他脸上那些纵横的沟壑式的皱纹里藏着他们无法理解的深刻,岁月的标志物不怒而威,丑陋因此成为一种值得敬畏的象征,在满百岁之后,他常常被邀请去到许多重要场合,尽管他耳背且口齿不清,但并不损害他作为吉祥物的人气,跟他交谈基本靠猜,却因此总是能得到满意的答案——顾江明觉得如此甚好,反正人也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而似乎正是在明白这道理之后,他自己的耳朵也就渐渐聋了。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出时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