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不算太暗的夜晚
熊德启
序
多年前,我在电视台工作,出差去南方县城。
入夜的国道一片漆黑,本在车上昏睡的我被一束微光唤醒。
是国道边的水站,那种给大货车加水降温的地方。门口挂着牌子,一面写着“加水”,一面写着“卖麻鸭”,在风里来回摇摆。空地上坐着一个赤膊的男孩,抱着一盏台灯,在看一本书。
身为写作者,我问自己:他在看什么样的故事?
如果能回答这个问题,或许意味着某种畅销的密码——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个男孩曾无数次出现在我因为写作不顺而焦虑烦躁的脑海里。他到底爱看什么呢?他到底会因为什么而感动?我写的这些东西他会喜欢吗?至今没有答案。
于是我对自己提出另一个问题:他有什么样的故事?
这个问题最后变成了一篇小说,叫《诗的证言》,也收录在这本小说集里。
这或许是他的故事,或许是我的故事,或许也是你的故事。
说到底,我们都需要故事。
故事里有发着光的生命,可以点亮那些过于黑暗的夜晚。
熊德启 江城子
无梦的一夜,醒来万事如常。王常友决定去杀一个人。
如果王常友有个足够亲密的人可以分享这件事,那人或许会对他说:你精神有问题吧?
但他没有了。
作案工具已经选好,那把平时用来削莴笋的菜刀,刀头拐弯,能吃得上劲儿。姿势也选好了,从侧颈砍下去,利刃入肉,斜着一拉,肯定活不了。
后续也有了安排,刀找个鱼塘扔掉,趁着事情没败露的时候赶紧坐车回老家。等回到小县城,再想个办法把自己搞死。倒也算是个计划,就是“想个办法把自己搞死”这最后一步有些模糊。说来也好笑,杀别人的思路还挺清晰,杀自己反而没什么想法。
服毒不可靠,王常友见过喝敌敌畏被救回来的人,那真是生不如死。而且退一万步说,现在这世道,敌敌畏也不知道是不是假货,万一吃错了药,人没死成还进了医院,连住院费都结不起。跳楼是个选项,可惜老家的县城里一片荒芜,别说高楼,完整的楼也没剩几栋。找个矮地方跳下来万一不小心再残了一条腿,以后连楼都上不去了。
妈的,还是读书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