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左手六，本名姓刘，是个左撇子。他排行老六，家里最小，哥姐不是被送人，就是饿死了，这是爸妈的说辞。 少年时，左手六好斗，与同龄人单对单干架，无逢敌手。不过别家有哥姐，他家独一个，他把哪家孩子打了，就被哪家哥姐打回去。他不服，回家问爸妈：“我哥我姐呢，还给我。”爸妈正吃饭。爸说：“有你哥你姐，还能有你吗？”妈不爱说话，爱干实事，拉他到天井，用竹篾教训一番。这样的事情，有三四回。妈一向手辣，三四回以后，他不再闹，也不爱干架了。 左手六在县城南面的边缘地带长大。这里的人，有城镇户口，却过着农民的日子，种菜的居多。左手六长了些年纪，帮着爸妈收粪种菜，有时去三角地赶集卖菜。宽阔的县道，在城南地界分了叉，一条岔路向东南，一条岔路向西南。城南有条螺江经过，正东正西的走向，与两条岔路围住一块三角地。三角地原是城南李村的莲藕田，接近五百亩。过去好些年，人们忙于别的事，左手六无法理解的事，聚众开大会之类的。也因此，人们疏于疏通河道，导致螺江水位逐年下降，莲藕地随之荒芜，长满成人高的杂草。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在三角地路边摆摊做小买卖，后来发展到每天赶小集，农历逢一逢五赶大集。 有一年秋天，左手六到别的村子收粪，看见一个女孩，跟他妈长得像，觉得那是他姐，就去问：“你是捡来的吗？” 女孩不生气，老早就听说过这个傻子，经常来收粪，还逮着生人问这问那。她不紧不慢地说：“你才捡来的，你爸妈生不出，捡你来养。” “我爸妈说我是亲生的。” 女孩又说：“你爸妈说什么，就是真的啦？” 左手六不会吵架，气得不行，就挑起粪桶，快步走开，走着走着，忽然感觉全身热腾腾。正值深秋，日头不烈，西南风吹，怎么会热？他受不住，走到河边，脱得赤条条，跳进去。 冷静下来，左手六意识到，上至死掉的爷爷奶奶，下至刚会吃奶的堂弟堂妹，家族中只他一个左撇子。难道我真是捡来的？他套上衣服，往家赶，必须问明白。还没进村，他就看见浓烟滚滚冲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