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是流淌的棉线

棻妮
我在中山老街上长大,它有许多旧心事。 从我记事起,它便在这里,数不清过了多少年岁。小城里的矮房换了高楼,土路成了大道,老街还是那个样子,不过是青年多了白发,孩童长了身高。 老街自南而来,拐个小弯,向西北而去,短短不到一公里距离,分出许多岔道,高低不一的双层骑楼沿街建起,像闽地许多古旧街巷,有黑的细排瓦片和红的斑驳砖墙。小楼里住一户或两户人家,穿过深长廊道,哒哒是拐角木梯的声响,屋子分前厅和后屋,楼上还有阁楼与阳台。富足一些的家庭,进门便是宽敞的堂屋,阳光从天窗泻下,天井也跟着亮堂起来,但更多的屋子,日头进不来,光也打了折扣。 图片: 骑楼 这里的每座楼皆有它的别致处,楼上临街木窗排开,或三或两,窗面涂了松绿漆,窗檐雕刻各色立面花样,嵌了自行钟,这是来自南洋与欧洲的动人情怀。小楼一层多被辟作店面,食杂铺、布坊、小餐馆不一而足,招牌就直接刻在二楼的墙上,多是诸如太和药房、杏和春大药行之类的楷体,亦或是秋光楼、吕园这样充满诗意的趣味。后来这些老旧的雕刻多被遮盖,换上了毛主席万岁字样,剩下的如今也已风化剥离。招牌渐渐往外挂,文印店、装裱行、金铺,理发店的彩色转灯不停歇,洋溢着八九十年代风情。老街很窄,连接四通的小巷,颇有几分上海弄堂味道,却又不似那么的拥挤局促,清凉的风穿梭其间,阳光在街面发酵,反倒多出几分舒坦的意思来。我不曾研究过老街的历史,仿佛它就当在这里,不为旁的理由。 这条街上,有我的太太,有我的阿公、阿嫲,也有我的稚子童真。 立春刚过,燕子就开始衔泥。每户廊下都有一滩燕子粪,像小雪花,星星点点。抬眼看去,麦黄色燕子窝装着乳燕,嗷嗷张着嘴,等待吃食。燕子们冬去春来,没有人会觉得妨碍。有一天,阿公家的那窝小雏燕,掉下来一只,粉色的长了小绒毛的肉翅在地上扑腾,阿公架了梯子,小心翼翼将它送回窝。老街的屋子太深,阳光成为稀客,屋里储物的木格子架在天花板上,入了夜,悉悉簌簌是老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