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玉叶

余耕
我正在老去,渐渐沧桑的面容让我感到有些害羞和尴尬。看着那些阳光下青春且骄傲的面孔,我几乎快忘记自己年轻时的模样。我经常会情不自禁地问自己:我记忆里的那些事情真实发生过吗?还是我道听途说的故事? 日落时分,北坡桃园里只剩下我和一壶慢慢冷却的残茶。我蜷缩在吊椅里,翻看那本读过无数遍的《德伯家的苔丝》,一位老友在这本书的扉页上写下一句话:人生很短,人生也很长。幸福的人生很短,痛苦的人生很长。 此刻,这本陈旧泛黄的书就在我手边,扉页上落款的时间是1976年春。那一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我当时只有十岁,却以一个告密者的方式害死了我娘。所以,我的故事应该从我十岁那年讲起。 对了,我叫金枝。 一、我是金枝 看见我娘和陈嘉树亲嘴的时候,我爹正在村广播室大喇叭里骂人。他先是骂邓小平是一只逮不到老鼠的猫,接着骂彭启茂在自留地种洋柿子是地主习性不改,最后骂徐寡妇搞破鞋。 我爹每一回在大喇叭里骂徐寡妇的时候,徐寡妇也在大喇叭下面跳着脚骂我爹:“庄正德,你个龟孙子,脑瓜上顶个绿帽子,还有脸骂你老娘搞破鞋,我寡妇自由恋爱碍你屁事,你家老婆倒好,偷汉子偷到舍不得来大姨妈,你还美滋滋地每个月装一回大姨夫,都不知道陈嘉树吃你家血豆腐都快吃吐了,不信回家问问你那破鞋老婆,她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 约摸着我爹从村广播室走过来的时候,徐寡妇赶紧弯下满是赘肉的水桶腰,在地上找到跳掉的鞋子,趿拉着窜进家门。徐寡妇是那个年代难得一见的胖子,我仔细数过,她总共有三道下巴颏儿。全桃花坞的人都是瘦子,瘦的人脖子比狗脖子还细,突然冒出一个徐寡妇这样的胖子,不由得让全村人馋羡。凡是靠稀汤寡水度日的人家,一个个全都瘦得皮包骨。但凡是能吃到油水的人家里,一个个全都面色红润。一个胖子的家里,是不是顿顿都能吃上肥肉炖豆角,只能靠桃花坞人的想象了。 我娘当时正挺着大肚子,怀着我妹妹,已经是九个月身孕。陈嘉树和我娘站在猪栏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