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他想， 城市和人同样裹着会冒泡泡的皮肤， 雨水冲刷他们，日光蒸发他们， 时间将他们慢慢销蚀掉。 他出生时，医生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从妈妈的肚子里弄出来，因为他像块肥皂似的滑溜。 家里人为他洗澡，却怎么也洗不干净，越洗，他身上越多泡泡；雨天若不打伞，他一路往家跑，身上汩汩地往外冒泡泡；夏天他简直不能说话，一张嘴就是泡泡。这样一直到二十岁，人们叫他作泡泡人。有时候他乐意逗孩子们开心，他们指着一棵树问，这是什么？他说，shu——是一个小泡泡；指着天空问，这个呢？他说tian，是个大一点的泡泡；指着他问，你呢？他呵呵地笑，就有一串形状各异大大小小的泡泡喷出来。 小时候，家里人觉得他长得特别怪，别的小孩半年高5厘米，一年才看得出脸圆了，或瘦了；他三天变一个样，忽而高，忽而矮，今天穿3岁的衣服，明天就只能借哥哥的裤子穿。这样直到20岁，别人简直不放心与他交往，因为说不准什么时候，他会突然变成完全无法辨认的人。 一次他和朋友散步，路上有很大的阳光，和朝身上直直吹的风。朋友不住扭头端详他，最后忍不住问：喂，你在冒泡泡吗？他摸摸身子说：没有啊。朋友瞪着他说：你脸上有好多阳光泡泡——你的五官在荡漾，真可怕！ 从那时起，他才知道自己不仅仅在雨天、出汗或洗澡时才会冒泡泡——干燥时泡泡是隐形的，得借助明亮的光线才能看到一些蒸汽样的圈圈从皮肤上蒸发出去。从那时起他知道自己是个不断消散在风里的人。 而真正让人难过的是，他恋爱了。第一次约会因为紧张，他的脸上、身上不住地出汗。姑娘对他的情形一无所知，为了了解他，她想了许许多多问题问他：你住哪儿？爱吃什么？喜欢听《蓝色的多瑙河》吗？将来你想不想去天山旅行？他望着她，绝望地望见每回答一个问题，就有一个泡泡从唇边飘到她眼前。姑娘抬手遮挡这些奇形怪状的词语，回头却望见一个陌不相识的人，她惊异地问：你是谁？还来不及回答，他就从一连串的泡泡中逃掉了。 从此他孑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