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人声

何满子
『北平市民请注意,十分钟后有重要广播。 』 腊月廿三的午后二时一刻,樱子胡同里的阳光很静。匣子里正放着的折子戏被插播的通告打断了,淑敏侧躺在榻上,也没有心思再听。她左手支着沉沉的头,右手拉了一声铃。东屋的窗户纸上次糊得急匆匆,得赶在过年之前叫周妈再糊一遍。 大元的学校放学还有一个半钟,如果教书先生不延堂的话。二元从奶妈那里抱回来也要半个钟。育民当初坚持要大元去学校上学,而坚持的结果是二元要留在家念私塾。淑敏不喜欢上学这个主意,更不喜欢大元的学校。那里淑敏去过几次,一切都令人心烦气躁。操练的矿场太大,课室太狭窄,新式的灯泡太晃眼,到处乱跑的小童太莽撞。淑敏看着大元的同级生不够洁白的衬衫和不够鋥光瓦亮的皮鞋,心里泛起说不出的酸楚委屈。 这委屈,着实不是一时一刻。当年她刚刚嫁到韩家,金陵的大小姐做了拔挈村的新妇,娘家却不肯放自己的千金到乡下,所以成亲的条件之一便是要韩家在南京城里置产。一来二去,最后淑敏的轿子行过了几条街,从一个灰漆漆的屋檐转进了另一个灰漆漆的屋檐之下。 接下来的好几年,人家说,是淑敏令人羡滟的完美人生。又是有头有面的大户人家,又进门添丁从此母凭子贵,最难得的,是育民仕途顺遂却不张狂,虽然拈花惹草却从不逾矩。金陵城里的太太小姐们提起来,总免不了隔着戏楼包厢的帘幕,啧啧羡慕着淑敏的福气。 淑敏倒是深居简出,上戏楼都很少。可是她愈少露面,人们才愈是好奇,暗地里像说故事一样议论着她的衣食坐卧。她略有耳闻,也提不起心思去关心,反正她也很久没有心思关心任何事了。反正都是一个墙垣,一个金陵城,她以为自己是一辈子也离不开了。 直到又是一个到上屋吃夜饭的周末。老太太还是喝她的毛尖,桌上不时有筷子冷冷地敲一声杯碟。育民给大哥添了一碗汤,半晌讪讪开口说,“我昨天见到一个老上级,你们猜是谁?” 大哥育靖吞了一口汤,不咸不淡。 “什么时候的老上级?” “在黄埔的戴主任,后来革命军又是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