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贞年代
江城四十
父子
柏油路宽宽的、弯弯的,盘在一座工厂四周。他打着赤膊,穿条短裤,光脚丫儿踩在发烫的路面上。他喜欢这夏天的路面,喜欢这脚板窝儿里暖烘烘的感觉,柏油路一踩一个脚印子,可好玩了。气温很高,路面很烫,他的脚板厚实着,一点不怕烫。父亲说,你是我命中的哪吒吧?踩着风火轮来的?
那是段幸福的时光,虽然母亲已经没了,父亲还是他的依靠。父亲是那工厂里的烧炉工,永远灰头土脸的模样,永远洗不净的一张黑脸。而他,在还没上学那阵子,就常随着父亲,在那厂子里面偷偷玩耍。他特别喜欢夏天,夏天里,那厂里为工人提供了消暑的冰砖。于是父亲的一只印着某某纪念字样的白瓷缸里,几乎每天都可以盛上一块大大的绿豆冰砖。有时也有香蕉味的冰砖。对他来说,夏天是甜的,夏天是绿豆冰砖的味道和香蕉冰砖的味道。冰砖的味道真好,它比五毛钱一支的冰棍块大耐吃。父亲瞅他馋嘴猫似的舐着,咧着干枯的嘴唇呵呵笑了。
知了在头顶可劲地嚣叫,声音嘶哑却不晓疲倦,这疯子知了,烦人得很,吵得人愈发燥热。梧桐树叶纹丝不动,那棵老树只顾睡着午觉,或者应该称它在夏眠,因为它压根就没有醒来。他实在不耐那炉房的炎热,也觉得那厂里颇为无趣,决定还是去厂外的柏油路上玩,那里树荫较密,至少不那么晒人。父亲就说,去吧去吧,不要到中间,当心车辆。
他在路边捡到小半截石笔。石笔就是滑石笔,工人们切割钢材时,通常拿它在钢材上画线做记号。他捏着它在路边写写画画,是些乱涂鸦的东西。有人看见了地上那些白色的图案,觉得有点意思,就对他父亲说,老莫,你儿子怕是想当画家吧?父亲嘿嘿嘿傻笑,并不知怎么作答。父亲知道别人只是说笑,心里还是有些骄傲。
他却在那时候发现,父亲并非想象中的刚强、有力,他木讷、古板,甚至十分猥琐。有的人喊他莫老实,因为他老实。
记得有一天,父亲的同事老胡,当着父亲的面逗他玩。老胡用一截短绳缚住父亲的双腕,瞅着他嘻笑说,娃娃啊,我把你爸给捆了。要瞅他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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